“可师父的病……太重了。十五两银子还没用完,师父就……”李扶光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将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软弱窝囊,“那时我只想着尽孝,用剩下的钱为师父打了棺材、置了寿衣、买了纸扎和纸钱,风风光光地送他最后一程。料理完后事,我回到了码头。”
“起初几天,王扒皮对我还算和气,每天扣下我九成工钱抵债,留一成给我吃饭。可一个月后,他突然对我说,我还欠他十五两本金!我自然不服,大声质问他,他却说这一个月扣下的工钱只够抵利息,本金还得另想办法还清。”
“你就这么认了?”曲离不解,“你无牵无挂,抵死不认,趁夜跑了不就完了,难道他们还派人看着你?”
李扶光摇头:“没人看着。但这十五两确实是我亲手借的,我不能赖账。师父教我做人要诚信,正如清风观的‘清风’二字,我不能明知故犯,坏了师父的教诲。”
对了,曲离在心里叹道。忘了这是个一根筋、不会拐弯的。
“可每月工钱都抵了利息,你拿什么还本金?”曲离继续追问。
“我下了工还去城里找别的零活干,搬货、打更、帮人劈柴……三个月下来,硬是攒了三两银子。”李扶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坚毅。
曲离追问:“都给他了?”
“没有。”李扶光说着,竟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从衣袖里、裤管里、甚至脱下鞋子,从鞋垫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一股脑推到杨景之面前,“杨大哥,这些都给你!剩下的我继续攒,一定还清!”
杨景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双刚从鞋底掏出的那块儿银子,忍不住问道:“……塞鞋底,不硌脚吗?”
李扶光反倒有点小自豪:“硌!但习惯就好啦!”
杨景之看着桌上那堆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碎银,实在不忍心收下:“扶光小弟,这些银子你先自己收好。攒够了再给我也不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说起来,你在码头也干了几个月了,那里头道道多吧?每天人来船往的,热闹得很?”
李扶光见杨景之不肯收下那些碎银,也没再执着,把它们又小心地拢回自己面前,边收边应道:“热闹!天不亮就开张,一直忙活到天黑。皖江、九川来的大船最多,货堆得像小山似的。”
“哦?皖江、九川……”杨景之端起酒杯,里面李扶光提前斟好的酒早被曲离以伤口为由换成了茶水。他状似随意地抿了一口,眼神却透着探究,“听说那边运来的茶叶、丝绸都是上品?码头上好东西不少吧?”
“好东西是不少,可都跟我们这些扛包的没啥关系。”李扶光摇头,“管事们看得紧,碰都不让碰。我们就负责把货从船上搬到岸上的仓库里,或者装上马车运走。”
杨景之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我白日里听码头上两个管事闲聊,说什么‘夜里的油水才足’‘比白天累点但值当’。怎么,码头夜里也开工?比白天还忙?”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对码头运作感兴趣。
李扶光不疑有他,老实回答:“夜班是有,但不多。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艘船,说是怕白天人多眼杂,或者赶着交货,就半夜靠岸卸货。那时候管的更严,灯火通明的,漕帮里比王扒皮还厉害的管事会亲自来盯着,还带来好些人守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我们这些干活的也被叮嘱别瞎打听,只管闷头搬货。不过……”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什么,“那些晚上搬的箱子,看着都特别沉,封得也严实,不像茶叶丝绸那么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装的啥宝贝疙瘩。”
杨景之与曲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仿佛只是听了件趣事:“原来如此。这码头上里里外外,门道还真不少。来,大家吃菜,别光顾着说话,扶光兄弟做得这鱼,确实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