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可怖的脸,像是被抽干血液的干尸。她四肢瘦长,指甲长而锐利,像是随时能茹毛饮血的最凶残的怪物。
南宫无法把她和美人霍毡儿联系在一起。可显然,她确实是。
“霍毡儿是你的名字吗?”
人魅面对着她,两只黑沉的眼珠木然地转了转,没有说话。
“我可不记得人魅是哑巴。你能说话,回答我。”南宫走近她,“不说,我就弄死你儿子,反正他现在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是。”出乎意料,她的声音并不属于老人,反而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很温和的声音。
“很好。上次见面太匆忙,你跑得又这么快,我没告诉你呢,我是玉楼楼主,捉妖拿怪是我的职责。”
南宫上下扫了眼人魅。“但你不是妖,也不是鬼,更算不上人。所以,我是可以放你走的。”
人魅静静地看着她。南宫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梁全。“但是,我需要他。”
“你进过他的梦魇吗?你儿子在里面跑来跑去,可永远跑不出那些困住他一生的噩梦。蛇窝、红帕子、透花糍、带血的桃子……那些都是他恨你的原因。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直到我听到绍六月的话。他说他师父到死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任由梁全把他当成一个贪婪的淫贼。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你知道语言无用,梁全早已长大,他对你的误解太深太久,永远也解不开了。
“你是不是想,就这样吧,何必再揭开那些伤疤,让儿子再痛苦一次呢?可你没想到,你的儿子会恨你到这种地步,竟然把你卖给恶魔,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其实我要替梁全说句公道话。在他的认知里,你是那个会打他、和他抢食吃、在他差点被蛇咬死的时候还和男人鬼混、勾三搭四不甘寂寞的女人。他一定觉得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一种耻辱。所以他选择报复你。”
人魅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嘴唇嗫嚅着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恰好够解开梁全的心魔。”南宫直视着人魅,“霍毡儿,你的报复就到此为止吧。还有,把真相还给你的孩子吧。不管他是会痛苦还是崩溃,那都是他的命。在潘家大院里,你用自己的命和尊严保住了儿子的命,然后用漫长的余生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现在,轮到梁全了,不,潘疏桐,这是他原本的名字吧?”
“解开心结?你能怎么做?”人魅弯腰蹲下,手掌在梁全脸上抚过,“我这辈子就是一错再错,现在这些都是我的报应,我……不该为难他的。”
南宫靠近她,手指捏住人魅奇长的头发,好似在品评什么美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人魅,摸两下不过分吧?还有啊,我说有办法就自然有办法,你想不想试试?”
“……怎么试?”
隐身在旁边的李无忧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南宫特意让他隐身,就是防止人魅反击,到时候两人一明一暗相互配合。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一炷香后,地下室内。
南宫和李无忧悠悠转醒,身边的阿西忙问道:“怎么样?成了吗?”
南宫看着身边漂浮着的各种乐器,再看看仍在沉睡的人魅,狠狠呼出一口气。“成了。”
李无忧直到此刻才明白南宫说的“在梦魇中引梦”是什么意思——先把霍毡儿带入梁全的梦魇之中,然后用“引梦”,把梁全带入霍毡儿的梦中。在那里,他能看到所有真相,包括他和南宫都无法得知的真相。
语言既然苍白,那就用眼睛去看吧。
没有人知道梁全在霍毡儿的梦里都看到了什么。只是很短的时间,短到只来得及和郑旭、司徒二人通个气,病床上的梁全就已经醒了。
剩下的事情南宫没有参与。她不知道李无忧等人是如何劝服了梁全,让他愿意站到自己的阵营里——
那些都是人的事,她已无能为力。只是在看到李无忧脸上展露的笑容时,她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楚的温柔。“想让他一直开心”的念头就这样突兀地种在了南宫心上,往后余生也再没有改变过。
两日后,梁全下葬,全城百姓哭嚎相送。
夕阳西下,送葬的队伍渐渐离开。南宫脚步轻快地走进梁家祖坟,身后跟着全身挂满酒壶的夜浮。她先把梁老太太裂开的坟茔恢复,然后在霍毡儿、梁全和梁万里的坟前各倒了一坛酒。
“玉楼的酒,笑纳了吧!”
“楼主,老太太和梁县令不是没死嘛,你干嘛给他们倒酒啊?”
南宫叉着腰,用眼神骂夜浮:“记住,这世上再也没有梁全和霍毡儿,他们都死了!”
“不是在夜城……”
“那也是死啦!”南宫气哼哼地戳他额头,“走吧!”
“去哪儿?”
南宫抬头看向东南方向,嘴角带起一点冷意。“檀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