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坊,大理寺。
李无忧把‘挖眼案’的卷宗递交上去,又和一众同僚简单寒暄后,就径直来到了检法台:他昨日从舅舅口中得到的信息零散不全,只知道蔡元葳和妖族牵扯颇深,却不知道他究竟利用妖做了什么,所以他想到了调查案卷。
他的想法很简单:蔡元葳要做的定然不是什么‘光彩事’,不然也不会动用妖族的势力,就像这次的‘挖眼案’以及宣德的‘老人拐带案’,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刑案,而整个南夏国,还有哪里比大理寺存放的刑案更多更全呢?
打定主意,李无忧一早就来了大理寺,一是为了递交‘挖眼案’卷宗,二就是查查那些陈年积案,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经过这次的长乐之行,他也算是对妖的犯案手法有个大致了解,如果真有妖参与的案子,他应该能有所察觉。
今日检法台值守的录事姓崔,是个忠厚的老学究,看到李无忧进来,他径直起身行礼:“李公子,您来了。”虽然李无忧只是一个小小捕快,可谁不知道他是长公主独子,还是皇上最疼爱的侄子,什么捕快,不过是让他便宜行事的名头!
李无忧不敢受他的礼,忙把人扶起来,简略道:“崔先生,我想调阅近十年的刑案记录。”说着,他拿出一枚玉制鱼符,“只是私事,崔大人莫要外传。”
崔录事活了六十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鱼符,还是玉制!这是东宫太子才有的待遇啊!
崔录事腿一软,险些又跪了下去,被李无忧一把拉住,他语带笑意,道:“崔先生就当我没来过,忙自己的事去吧。”
崔录事哪敢有二话,忙不迭的告退了。
整整一天,李无忧都埋首在检法台的一堆堆案卷之中,好在他之前为了查案也多次出入这里,对里面的很多案卷摆放都很熟悉,查阅起来也算顺手。
春日的阳光温煦柔情,李无忧时而站在逼仄的书架中间,时而盘膝而坐,任由阳光穿过窗棂打在自己脸上、身上,一股暖洋洋的感觉溢满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环顾四周,除了一摞摞书卷,再无他物,这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自认不是爱墨香的人,从小到大,舞刀弄剑的时候远远多余读书写字。此刻,大概是他接触书籍最多的时候了。
纸张沙沙,本可催眠,奈何这不是催人欲睡的四书五经,而是刺激凶险的刑案,所以他的精神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就在他以为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很久时,翅膀扑腾声打破了满室沉寂。
一瞬间,他心里陡然冒出一种不切实际的直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打开窗棂,然后就对上两颗水晶似的小小眼睛。
是夜浮!
李无忧嘴巴微张,还没等他说话,熟悉的男孩声音就响了起来:“一身霉味!”
这话就夸张了。
检法台里堆积的卷宗是定期晾晒的,发霉自然是不可能,除了满室墨香,大约就是尘土的味儿了。
“给你的。”已经化为人形的夜浮没好气的把一坛酒推到李无忧怀里,“玉娘让我给你带的,玉楼的酒,真重,哼!”
李无忧不自觉的左右看了看,就听夜浮道:“别看了,玉娘可来不了,还不是要辛苦我飞来飞去的,毛都掉了!”说着,他控诉般的伸出手来,手心里安静躺着两根雪白的鸟类羽毛。
直到这时,李无忧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多谢,她怎么样?”
“谁呀?阿西还是小海螺,他们可好了,整天吃吃睡睡,小海螺都胖了!”
李无忧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恼,道:“你家楼主呢?”
夜浮两只胳膊一抱,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自然也是吃吃睡睡啊!”
吃吃睡睡......
昨日还和自己说:“我正在辛苦的调查你交给我的案子啊,就是那个小太监啊,对啊,这几天累死了,你要给我工钱!”
没想到......李无忧哑然失笑。
夜浮像个好奇的多动症儿童,满屋子乱窜,窜累了就拉着李无忧出门:“走,咱们去吃京城的酒楼,要最好的!只有最好的酒楼才配得上玉楼的酒!我跟你说,这可是玉娘亲自给你酿的,很珍贵呢!”
李无忧摩挲着酒坛,问:“她亲自酿的?怎么酿的?”
“玉娘亲自打的水,然后亲手把酒妖扔进水里,最后也是玉娘亲手给你装满的酒坛!”夜浮理所当然的回答,“我跟你说,玉娘对自己都没有那么好呢,你要知足。”
京城聚贤楼二楼,李无忧饮了第一杯酒,轻声道:“嗯,我很知足,她不来,也知足。”
正在大快朵颐的夜浮没听清,大声道:“捕头,你说什么呢?”
李无忧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说你们楼主手艺好。对了,她带回去的人醒了吗?”
“醒了,被玉娘扔在夜城,和小蛇蛇玩耍呢。”
“小蛇蛇?”
“就是把你杀死,又被你杀死的妖啊!”
李无忧了然:“枳首蛟?”
“嗯,玉娘说了,不能让他太好过,既然醒了,就吓吓他,于是就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小蛇蛇已经又化成了蛟形,看着嘛......嘿嘿,确实有点吓人。”夜浮吃的一嘴油,“但是你放心,现在的小蛇蛇还不能吃人,只能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