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新夏抬起头,紧盯着白色尘雾隐隐显露出的橙色。
头盔里的无线电传来声音:
「这里是安全控制中心,致所有选手、向导和裁判。请注意:9:03,Bec des Rosses主赛道发生大型雪崩,山顶区域发生次生雪崩,多位选手确认在中段被埋。山顶所有选手,请留在指定安全区域,严禁下山或参与救援。滑雪巡逻队和直升机救援已开始部署。请保持冷静,保持雪崩信标开启,等待进一步指令。重复:留在安全区域,等待救援信息更新。完毕。」
刚刚被雪流冲刷过的空寂白海里,饶新夏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死里逃生的惊惧和慌张被快速平复,她能感受到联结那头稳定而温和的支撑。
贝阮……
心脏急促却沉稳地跳动着,她的脑中此刻有惊慌和无措,有犹疑和不决,但那些被异常骤然侵入而引出的情绪,被稳定的联结牢牢压制在意识的最底层。
她的思维仍然清晰,能够支撑她做出合理的判断,她的躯体仍然强大,能够实现她想要做到的事情。
Alpha的目光冷静地停留在刚刚现出颜色的区域,随着空中飘落的雪尘散去,视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个橙色的小点在距离不过百米的位置,如此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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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道上的滑行者和观众,在短时间内被聚集到有防护的室内空间,自山顶滚落的漫天雪尘一路逼到山腰,极具视觉压迫。
位于山底的救援中心启动紧急预案,救援人员和搜救犬迅速跳上飞机,螺旋桨的嗡鸣声自停机坪四散开来,卷出阵阵波荡的气流。
指挥中心无线电的选手频道忽然响起声音,冷静而沉着,条理分明地叙述着目前的状态。
「安全控制中心,这里是饶新夏,参赛选手序号2,位于上段约3100米。我已找到并救出玛丽·卡雷尔,她意识清醒,左臂受伤,信标处于开启状态。我目视到卓谕在下段约2700米的气囊背包。请求许可下山协助救援,我已准备好探测和挖掘工具。完毕。」
救援队长震惊地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的传输画面,随即回复:
「这里是安全控制中心,收到。救出玛丽非常棒。但否决下山至下段请求,目前坡面极不稳定,次生雪崩风险极高。请与玛丽留在当前位置附近的安全区域。滑雪巡逻队正携直升机和雪崩犬部署,预计五分钟到达。保持你的信标开启,监控玛丽的状况。在收到指令前严禁移动。请确认,完毕。」
饶新夏听完对讲机里的指令,心猛地沉了下去。
挖出紫色选手的那一刻,她的确感到了莫大的庆幸,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加紧迫的危机感。
此时距离雪崩发生已经过去六分钟,虽然安全控制中心的回复是已经展开救援,但是……
此时此地,她们所经历的每一秒,都可能有死亡发生。
那其中,还有卓谕……
饶新夏的视线盯在远处那个几乎不可辨认的橙红色气囊一角,咬了咬唇,目光现出几分决然。
“玛丽,麻烦你就在这里等待救援,我要下去。”
女孩脸上现出担忧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我会观察你们俩的位置。”
“好,谢谢。”
饶新夏目视了一下此处与安全气囊的距离,放平雪板直线滑了过去。
300多米的距离,如果在平地跑步大约需要40秒,但在坡度接近50的雪面,压低重心快速滑行的情况下,只需要15秒。
她很快在橙色的气囊旁停住,手中信标在一路的接近中疯狂响动,‘滴滴滴滴’的急促提示音下,指向标下的数字显示着2——卓谕毫无疑问就在雪层之下。
此时刚刚簌簌滑落过的雪坡静寂无声,仿佛风平浪静的海面,有风从山脊处刮过,打在泛着热意的脸颊上略微有些刺痛。
目光从刚刚避开的区域扫过,那处雪质冷硬,边缘清晰,能观察到与周边地形不贴合的异常,显然是一块高风险的板状雪区。
心下略微思索,饶新夏把信标切换至接收模式,向无线电报告情况。
「安全控制中心,在2700附近发现卓谕,已靠近安全气囊,现在开始紧急救援,完毕。」
那头显然又被震惊到,只好叮嘱她注意附近雪况,并告知了直升机抵达的时间信息。
饶新夏迅速拆下背包中的雪崩工具包,拿出探测器和挖铲。
被拉至最大长度的探测器,自目测的位置垂直下探,雪面卡在了2.1的刻度位置,手中明显的阻力确认着下方的物体。
运气真好,位置确认得这么准……
心下掠过一丝庆幸,救援经验还算丰富的Alpha挥动铝铲开始快速除去覆盖的雪层,一抔又一抔白色雪沫被扔下去,气囊开始慢慢现出全貌。
“卓谕!卓谕!”她一边铲雪一边呼喊,雪层下毫无反应。
见鬼……这么长时间,大概率是已经晕了。
两分钟后,灰色的雪服从积雪下露出痕迹,黑色的身形小心移动,继续动手刨开剩下的雪,积雪松动中,浅蓝色的雪镜出现在视野里。
饶新夏的情绪快速坠落,却及时停在了半空,仿佛被某种牢固的牵连稳稳护着,不让她从安全区域中跌落分毫。
漆黑的滑雪手套小心翼翼抬高了对方有些瘦削的下巴,仔细而快速清理掉口鼻处的覆雪,摘除雪镜,露出那张惨白的脸。
显然已经陷入昏迷的人对外界的情况没有任何反应,她探了下对方的鼻息,心整个坠落下去。
“卓谕……”
雪镜后的眼神晃出分明的紧张,饶新夏贴近对方的脸侧,沉声用语言刺激对方的意识:“卓谕,坚持一下,没事的。”
扯开手套,有些发红肿起的手从对方的下颌处探进脖间,冰凉的指尖下,是几乎无法感知的脉动……
被压实的雪层掩埋,空气无法流通,呼出的二氧化碳也难以散去,氧气会很快耗尽,二氧化碳浓度逐渐上升,被埋者将很快陷入缺氧状态。
大约四分钟以后,对氧气需求极其敏感的大脑就会陷入意识模糊,轻度昏迷。
覆压超过六分钟后,脑细胞会由于氧气供给中断开始坏死,轻度昏迷转为重度,即使被救出,也可能出现脑损伤、记忆障碍,甚至陷入植物人的状态。
骤然从云层中探出的日光打在雪镜上,划过一丝明锐的光,联结那头的精神世界稳定而平和。
焦躁的情绪被柔软压下,脑中的信息被快速处理,在挖掘中过量损耗处于低谷体力,被有效分布至身体各处……
已经有些泛白的唇紧抿着,另一只手套被摘下,饶新夏凝着目光单手将气囊推开,用胳膊抵住,随即微微侧身,另一只手挑开了雪服的封闭口,在一阵艰涩的阻力中直直划开防水拉链,黑色保暖速干层下,微弱至几乎不可察的起伏映入眼底。
开始冻出惨白的双手交叠胸前,记忆里熟悉而清晰的急救流程被标准复现,鬓边汗水接连滑落,耳边风雪的咆哮声愈发加剧。
默念的声音数到30,饶新夏护住卓谕的头部,微微倾斜,俯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