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安主动解释,是不想让如此细心且温柔的人感到受伤。
“抱歉,我没能承接住你的好意。”
方才,宋挚一边吃着可颂,一边认真地聆听雎安的倾诉,表情平静而专注,期间没有开口打断过她。
直到他吃完最后一个可颂,正在摘手套的时候,听到了雎安的道歉。
“不要总说抱歉和对不起。”
这一路同行下来,宋挚发现她总爱说对不起,这仿佛已经变成了她的口头禅。
“不是你的错,你就不要道歉。以后习惯成自然,万一碰到得寸进尺的人,真的会认定是你的错。”
宋挚心疼她,心疼她的遭遇,心疼她每一句脱口而出的对不起。
“我知道。”雎安很难言明自己此刻的感受,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已经代为表达。
她别过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我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知道这很不好,这会让我的自我客体化,因为太关注别人,而忽视了自我。但这也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小时候留下的毛病,它曾经保护过弱小的我,让我免受更多的责罚和辱骂。”
可还是有一滴泪,就这么从雎安的眼角慢慢滑落。
“只是,现在环境变了,需要我更坦率、更自信,需要我更关注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我知道我需要做出改变,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需要时间,我不想直接否定我自己,不想伤害曾那么努力保护过我的属于我的特质。”
她比他想象得更通透、更坚强,她知道她努力的方向,知道事情不会一蹴而就,所以她接纳自己,哪怕是不完美的那部分。
距离川剧开场只剩一个半小时。
地面交通堵得厉害,他们果断选择了地铁。
在去地铁的路上,雎安看着他的侧颜,发自内心地感谢和夸赞他。
“谢谢你,宋挚,谢谢你的关照。连我这么敏感的人都能自然而然地在你面前袒露心声,你真的是个细心而温暖的人。”
“我会好好爱我自己的。”
那么……你呢?
雎安没能问出口,怕这会冒犯到他。
她很肯定,他的内心和她一样,盛满了孤独和悲伤。
地铁站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宋挚一直紧跟在雎安身后,防止他们被人潮冲散。
终于,在他们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地铁内的人逐渐变少,原先因拥挤的人潮而出现的潮热也逐渐退出,雎安和宋挚肩并肩坐着,地铁内突然出现一阵风,雎安的头发被吹拂着往右侧斜去,发梢触到了宋挚的肌肤。
宋挚仿若触电般,往后退了一步。
地铁站距离剧院还有一段距离,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雎安认真地看着导航,宋挚则跟在她身后,观察起周边环境,发现基本都是些小商店,因为不是热门商业区,路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
“其实,我也有情绪病。”宋挚突然开口,雎安迅速将转到他身上,“是抑郁症,应该是比你严重一些,我吃了两年的药,还曾想过要了结生命。”
今夜的风,格外得燥热。
“没有人能理解我。”
“不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好朋友,他们都觉得我不应该得这个病,我应该要很上进、很幸福才对。”
“我也这么觉得。”
雎安关掉了导航。
她想,如果这段路不足以让他倾诉完,那绕些路又如何?
“我的父母很恩爱,也很开明,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也还不错。一切都很好,直到我妈生病,抗癌四年,好不容易迎来了奇迹,,却因为一场意外离世了。”
“我不能接受,但也只能接受,接受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性情大变,接受亲戚朋友们的慰问,接受所有人都在不久后便朝前看、而我却只想往后退的现实。”
雎安看着宋挚那近乎完美的侧颜,眉头却拧在了一起。
“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是孤独和空虚。”
“即便我知道我的父亲仍然是爱我的,我的人缘也不错,还有不少的追求者,可我就是感觉……很孤独。他们都只是喜欢我自信开朗的样子,羡慕我的高能量,看中我的条件和能带来的价值。而一旦我陷入低谷,展露出脆弱和消极的一面,他们就会避开我,让我好好调整状态。”
“不过,其实我也没我说得那么惨。在意识到我的不对劲的时候,我爸和几个的朋友都有来开导和帮助我。可我越是和他们接触,就越是烦躁,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懂我。”
“即便他们已经努力掩饰了,可我还是能很确切地感觉到,他们并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有这么消极的状态。”
“我理解你。”雎安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句话,“真的。”
追溯到蓉湖的那次偶遇,在雎安发现他的那一刻,她就共振了他的孤独和无助。
“我的身边也有人在帮助我,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好意,却也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并不理解我。”
雎安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她进入职场的一年后,因为对她的薪资不满,一直在她耳边抱怨,劝她一边工作一边考公,在她因为焦虑得了肠胃病后,一边让她多去外面放松放松,不停地给她做干净卫生的吃食,一边却又感叹她的病为什么还不好、抗压能力怎么这么弱。
在许多人看来,她得到了父母精细的照顾,养尊处优,明明就很幸福,就不该得情绪病。
就好比,若是衣食无忧的人得了情绪病,就总会有人在此类报道下留言:焦虑抑郁是富人的病,跟我们劳苦大众比,已经很幸福了。
如果这名衣食无忧的人还是个公众人物,那么抨击的声音则会更加激烈:
就是太闲了,去工地搬搬砖就知道什么是真的苦了。
就是!现在谁没点情绪?谁没有烦恼啊?
怎么这么多人焦虑抑郁啊?变成时尚单品了吗?
雎安每次刷到类似的言论,都会代入自己被父母质疑的时候,非常得窒息。
所以,她后来再看到类似的新闻,都是直接跳过。
“痛苦是无法比较的,更不应该被比较。”
雎安说完,真的很想抱抱宋挚,不止是安慰他,更是安慰她自己。
可理智告诉她,她不行。
她能感知到周浮沉的心意,即便她并不喜欢周浮沉,可周浮沉帮了她很多很多,而宋挚又是周浮沉很好的朋友,别说和宋挚在一起了,哪怕是暧昧,都让她很有负罪感。
“你说得对。”宋挚垂眸望着她的眼睛里,已有泪光,“就快到剧院了,我们不要再说不开心的事了,好好的享受当下吧。”
他们已经看到了剧院的大门,这场触及灵魂深处的谈话即将结束。
“好!”
看着宋挚湿漉漉的眼眸,雎安不自觉地伸出了手,却在触及他的前一秒迟疑了。
最终,她用力拍了拍宋挚的手臂,笑道:“毕竟,没有什么比当下的喜悦更重要了。”
闻言,宋挚也朝她展露了笑颜。
她和他,通过彼此的眼睛,完成了一次精神层面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