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挚被她漫不经心的话给震了一下。
虽然她说得有些随意,语气平常,没有刻意放重的语调,没有敷衍安慰的意思,但就是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对他的信任,让他在某个瞬间想到了邓玉瑛和从前的宋教授。
人在尴尬时,真的会莫名其妙地想喝水。
雎安低头,拿起水杯喝水,在明确感受到宋挚注视她的视线时,直接抬头一饮而尽,斟酌用词后道:“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听到那些……故事,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我竟然敢在宋教授面前胡编乱造?”
“可那些情节不是我编的,而是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变成了我的记忆。”
雎安放下水杯,直视着宋挚的双眼,把对宋言林说过的解释,以更急切更想证明自己的语气,在宋挚面前说了出来。
“而且我那时候还不认识周警官,不可能拿一个现实中存在但我又不认识的人来编故事。”
“嗯,我知道你不会胡编乱造。”
这句式,有些耳熟。
雎安眸底一颤,注视着眼前眉目含笑的宋挚,又觉疑惑。
既然是学她说话,为什么他的表情和语气突然温柔了许多?难道是这餐厅的暖光灯晃了眼她的眼,给了她错觉?
“你根本没必要那么做。”宋挚肯定道。
几秒的静默后,宋挚没忍住,有些好奇地问道:“不过,你是在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雎安提问的时候没有面红耳赤,只是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在得到他的肯定回答后也没有尴尬得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下意识地回避对视。
以雎安的反应,宋挚肯定她心里早有答案。
而她询问他的目的,不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兴许只是想向他解释,解释她没有在背地里编排他,解释她不是因为觊觎他所以才在他父亲面前大放厥词。
“在逃离餐馆的时候。不过,我是在你离开后才反应过来的。”雎安如实相告,“我从来没在你面前说过,我想救下的老师姓叶。”
原来如此。
宋挚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想起以往他总在舅舅面前调侃他和叶老师,好像是从初一那年撞见舅舅和叶老师约会后开始的,直到叶老师去世,他才没再喊这个称谓。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称谓竟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习惯,促使他顺理成章的脱口而出。
不过,这也许是件好事,反倒让他和雎安有了一次更为坦诚的交流。
茶足饭饱后,雎安见宋挚面上有了些倦色,拿起手机,打开小程序付款,可显示的却是账单已支付。
“是你付的?”雎安问答。
宋挚点头,“今天托浮沉办事的人是我,蹭饭的也是我,所以我就付了。”
接着,他起身询问道:“走吗?”
雎安点头,跟着站起身道:“可我说了要请客的,要不我们AA吧?我待会儿转钱给你。”
宋挚看她一眼,转身往前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要收哦~”雎安一边试图跟上他的脚步,一边习惯性地整理包带,可除了手机,她什么都没抓到。
她的单肩包还在座位上!
雎安倏地转身往回走,直到看到单肩包原封不动的待在座位上时,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的包包和东西都不值钱,但她自小就被教育不能丢东西,不然就会被父母指着鼻子骂,碰上父母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被体罚。
刚刚的某个瞬间,她紧张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额前渗出不少细汗。她极快地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弯腰拿起包包,将包背在左肩上,此刻的小腿处却传来了怪异的被硬物击打的痛疼感,这痛感像是蚊子咬,轻到让她怀疑是否存在时,第二次的痛感便接踵而至,还伴随着年幼的孩童嬉笑声。
雎安回头,视线下移。
果然,进入她视线的是一个两岁的小男孩,他生得圆润可爱,面上带着笑,圆滚滚的手握着一根细长的筷子,一副要打人的姿态和他的颜值属实不搭。
可爱的幼崽让雎安紧蹙的眉头松开,她压低声音,劝阻道:“小朋友,你不能拿筷子打人,很危险,有可能会戳到你自己的。”
家人就在附近吃饭,注意到后即刻跑过来,边跑边给雎安道歉:“抱歉抱歉啊~”
可男孩的家人话音刚落,雎安的小腿处又传来了疼痛感,这次还是打在同一处,而且比头两次打得都要重,像是多次练习后更有把握的选手,打得快准狠,力度超出想象。
雎安懵了,下意识地弯腰捂着小腿,顺势坐在后方的座椅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小男孩笑嘻嘻地跑开,看着他像是在和家人玩闹般躲避家人护着他的臂弯。
一种无法名状的委屈像是高墙般将她围困在里边,她很想呐喊呼救,却怕高墙倾倒后,看到的是不解的眼神,听到的是认为她小题大做的冷嗤声。
“宝宝小心!”男孩家人一声惊呼。
雎安抬眸,这才注意到男孩脚底打滑,他的家人没能及时抓住他的小臂,他就这么在她面前倾然倒地,左额角扎实地撞在冷硬的地板上,发出“?”的一声。
男孩懵了,几秒后,兴许是意识到了额角的疼痛,刹那后便开始嚎啕大哭,哭声响彻酒楼。
“你没事吧?”
雎安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对她的询问。
宋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侧,注意到她捂着小腿的那刻,毫不犹豫的蹲下身。
周边注意到这件事的人都在关注那男孩,其中有不少人还对着男孩的方向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伸手的动作。
只有宋挚疾步而来,站定在她面前,又半跪下询问她的状况。
“我没事。”雎安低下头,一部分是因为不好意思,另一部分是因为意外和感动。
与此同时,男孩的家人扑上前,一把将男孩从地上捞起来,抱起在怀中连声安慰。
宋挚看他们一眼,眼神有些凌厉,“那小朋友碰到你了?”
看来,宋挚刚才没看见。
“我真的没事。”
雎安的头垂得更低了,生怕自己太像无理取闹的孩子,故而将小腿处那浅浅的红痕展示给宋挚看,若无其事道:“你看,问题不大。”
闻言,宋挚眉头倏地皱起,抬头直视她的双眼仿佛在无声反驳她,这根本就不是没事。
雎安因为他的这个反应,内心的感动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负面情绪,鼻头一酸,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被人重视感受的感觉是这样的……好,好得像是风雪交加的寒冬突然出现了久违的暖阳,竟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可她不想哭,更不想解释她为什么会哭,所以,她再一次选择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
只是,在她将眼泪强行憋回去的那个瞬间,那渴望被关心却又害怕被忽视的保护罩,就这么被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