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明明是我的父母,为什么一点也不尊重我?翻我的日记,还嘲笑我。拿我最讨厌的人和我做对比,总夸她,然后来贬低我。最近还撬我房间的门锁,说家里的每一处都是他们的。我做好了一件事,他们也只会说,要是我一早就按他们的方法来,可以做得更好。他们怎么这么坏啊?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
说到最后,雎安压抑的情绪全都迸发出来,已经变得口无遮拦,“我为什么非要听话?为什么不能反抗他们?为什么给我饭吃,我就要做他们的情绪垃圾桶?他们每天都在我面前抱怨,说生我、养我花了多少钱,说要不是因为我,根本不用过得那么辛苦。可我又不想,我根本就不想来这个世界,也不想让他们做我的父母。”
有本事你就自己赚钱,有本事你就别吃父母的、用父母的啊。
曾经有个雎安很喜欢的阿姨,在听到雎安的抱怨后,这样回答雎安,看到雎安吃瘪的表情后,还很得意地说年轻人就该多听长辈的话。
自那以后,这是雎安第一次敞开心扉。
虽然,这是带着诸多负面情绪的抱怨。虽然,她很有可能会得到相同的回复。虽然,她可能因此被老师定义为白眼狼。
可她此刻太难过,难过到心脏仿佛无法跳动,存活在这世上的每一秒都是负担,她的内心在咆哮,告诉她必须宣泄出来,和谁说都可以,只要能宣泄出来。
也就是这一次,因为叶扶英的引导,让雎安明白了,何为“得遇良师,何其有幸”。
她说:是你的父母也还没长大,还没意识到,你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他们的教育方式是不对的,他们在打压你的天性,试图以驯服你来获取成就感。
她说:你当然要反抗啊!你要通过不断地反抗来建立自我、找寻自我。
当时的雎安歪着脑袋,缩着身子,和猫一样警惕,因为她的潜意识里,似乎早已认定反驳她才是正常的,哪怕她渴望得到认同,非常渴望得到认同。
“老师,你是想安慰我,然后转头就告诉我爸妈吧?”
叶扶英被雎安鬼马气十足的倔犟表情给逗笑,有些无奈地摇头,“老师是不希望你以献祭自我的方式来讨好父母,因为老师就曾走过这条弯路。老师的养父母认为,我必须听话,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才值得被爱。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讨好他们,可我最后还是被他们厌弃了。在那之后,我每天诅咒他们,怨恨他们,心理状况越来越糟,成绩还因此一落千丈。”
“都怪他们,是他们坏。”雎安代入了自己,眉头紧蹙,气哄哄地为叶扶英打抱不平。
“其实,有一部分确实是他们的错,有一部分却是在我。是我先放弃了我自己,任由他们打压和规教,我的关注点从来不在‘我’的身上,而在于他们对我的反馈。比如,我跳远拿了第一名,这本来是件很棒的事,但我的父母认为除了读书,这都是无用的,而我因为将他们的话奉为圭臬,就这样否定了自己。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对。因为那是我的优点,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就算没有任何人认可我,我也该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叶扶英伸出手,轻轻地为雎安抚顺凌乱的头发,“雎安,你也应该要清楚这一点。”
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她,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在她的童年时期,她的母亲哄她睡觉时才会这般柔和地说话。
“那我该怎么做?”雎安抬头,不再缩着身子,终于卸下了防备,含着泪眼睛直直地盯着叶扶英,无助地发问,“我要一直反抗他们吗?我好累,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偏偏就在这时,一直等不到女儿回家的纪小梅冲到学校,气势汹汹地走进了课室。她瞧见雎安的脸上都是泪珠,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在纪小梅不顾场合的怒骂声中,雎安再一次低下了头。
叶扶英目睹这一幕,担忧地看了雎安一眼,随即拍拍雎安的手背,上前将纪小梅拉到一旁,说是她将雎安留下来帮忙,还直接指出纪小梅作为成年人、要学会控制情绪。
前前后后,就折腾到了晚上八点。
纪小梅拉着雎安离开的时候,叶扶英叫住雎安,走到雎安面前,伏低身子,“刚刚你和老师的话,还有老师和你说的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快点啦!时间不早了,和老师说再见。”纪小梅没有什么耐心,已经走到了百米开外。
最终,雎安将问题吞回了肚子里,只匆忙地和叶扶英道别,“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老师再见。”
自那以后,雎安一直在找两人独处的机会。
可叶扶英太忙了,作为新人班主任,她每天忙前忙后,雎安甚至怀疑她根本就没有个人娱乐的时间。
偶尔有机会说话,也是在课间的教室,或是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可雎安并不想在人前谈论如此私隐的话题,怕有人听到后会胡乱编排她。
她想,反正总会有机会的。
可她还没有得到答案,叶扶英就死了,死在了2012年的中秋节。
“我当然记得。”叶扶英不加思索地回答雎安,“跟着心走,雎安。”
“因为人的选择是很难论断对错的,其实不管怎么选,都会有后悔的点。不如跟着心走,尊重自己的感受,心会指引你前行,命运会给你答案。”
跟着心走。
是叶扶英的个性签名,也是她的座右铭。
叶扶英离世后,雎安曾在学校最角落的教师荣誉栏上看到过,她记得换行后还有一句话:一往无前,绝不后悔。
“老师。”
“嗯?”
此时,廖学文提着叶扶英强塞到他手上的打包盒,已经走到了楼下。而雎安,还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张着嘴,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或许在您听来,这是很荒谬的一件事。”雎安的手紧紧地抓着门沿,蓦地拔高声调,“但我的预感真的很灵,您中秋节那天一定不能出门!尤其是不能靠近华州财经大学附近的山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实验前,她特地翻阅过叶扶英出事的新闻,虽然出事地点写得并不明确,但大致方位还是看得出来的。
“还有,您最近得罪了小人,或许您察觉到了,或许您没有,但您一定得小心。”
一声轻笑声突然从背后传来,雎安心中一颤,脊背瞬间僵直。
“你是神婆吗?”邓庆生明明在笑,看着也很友善,但眼中却没有笑意,“我和扶英都不信教,就不劳烦小同学操心了。她的安全,我会负责。”
雎安顺着声音回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显然,她忘记了这老房子的进门处还有个门槛,在失去平衡那刻,她惊诧地瞪大双眼,伸出手想抓住门沿,阻止自己往后倒,可惜来不及了。
“砰”一声。
一双强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的双肩,她的后背砸到了他的胸口,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小心!”
宋挚庆幸自己运动后,先在淋浴间洗了个澡才过来。此刻,跟前的女生抬起头来看他,因为她的重心还没调整过来,人还倚靠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让他心慌。
“舅舅,你这么凶干嘛?好了,现在吓到人了。”慌乱中,宋挚果断将矛头转到舅舅身上,“再说了,这世上的怪事多得很。偶尔信信也没什么,保个平安。”
邓庆生身为刑警,观察力是何其敏锐,一下便识破宋挚镇静外表下的慌张,觉得好笑的同时,仔细想了想,他这外甥确实到青春期了。
“别碰我!”
雎安回过神,怒吼一声后猛地推开宋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楼,消失在三人的视线中。
宋挚没反应过来,回身对着空荡的楼梯间,双手仍保持着抓握的动作,仿佛触感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