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调查的话你帮不上什么忙的。”叶卓然道。
她今晚也要去台里加班,看了两眼手表确认时间,说道:“这案子你不用继续操心了。而且,其实就算提前告诉你,你不让我去,我也是得去的。药厂的真相对查悦安整个利益链是关键一环,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你别纠结了。”
她频频看表的动作落在向以宁眼里,像一根不耐烦的小针,狠狠地刺向她心里柔软的一角。但她的语气还是很轻:“你采不采纳我的意见,和你要不要听我的意见,是两回事。”
“我不会插手你的工作,但我想当你遇见事情可以商量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工作上需要回避、有情况只是告知的外人。”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连失落都缥缈。
叶卓然诧异地看向她,不太明白她今天为什么总纠结这个问题:“可是这两件事的结果不是一样的吗?没必要吧以宁。”
叶卓然其实根本没有理解向以宁突如其来的质疑是为什么。她喜欢直入正题地说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的,不用这么……婉转。”
向以宁放下筷子。
她没有看叶卓然,高马尾散在肩膀上,额前有点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掩藏了所有情绪。
向以宁从来不是畏首畏尾顾虑重重的人,她搞不懂,现在的她为什么会在对叶卓然说出每一句话前,反复地思忖是否合适。
但她还是说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我想知道你在哪,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我揣着未知胡思乱想,我帮不上你无能为力,这会让我觉得,我好像被你排除在某些屏障之外了。”
她的手指纤细,不自觉地把指尖紧紧绞在一起。
“可是,”叶卓然变得犹豫许多,“但是以宁,这就是我的工作。危险是记者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告诉你细节,除了让你更提心吊胆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别的用处。”
向以宁闭了闭眼,叶卓然还是没明白。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但眼神是清亮的,带着一种最初的、叶卓然熟悉也深爱的执拗:“叶卓然,我不想当一个只能陪你聊几句情话再/上/床的吉祥物。”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这样。”
她站起身,与僵直在原地的叶卓然擦肩而过。
她只说:“我吃完了,晚上加班要到时间了,我先去公司了。”
她推开门不再回头,因为再多说一句,喉间的哽咽就藏不住了。
向以宁静坐在办公室,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工作能让她静心,数字和代码能让她全神贯注。她想让自己和平时一样专心致志,这样她就不会去想叶卓然会不会勃然大怒,这个问题会不会解决,她们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她们会继续吵架吗?还是会冷战?
事情会不会越来越糟?她好像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了。
更可怕地,她想到另一个结果——一个她不敢承认不敢去想,却总会浮现在脑海的结果。
她会和叶卓然分手吗?
向以宁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离开家门的下一秒,叶卓然就追出来了。她以为叶卓然会解释,或者继续和她争论下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叶卓然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过她的车钥匙,开车把她送到了公司。
路上,她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向以宁没看她,自然也就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上楼前,她手里被叶卓然塞了一个保温饭盒。
自己晚上根本没吃两口,就那一会的功夫,叶卓然还想着把饭收拾出来带给她。
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向以宁摸着那个饭盒,指尖还能触到一丝温热。鼻尖忽然发酸发热,她忍住苦涩和委屈,把头仰起来,眼珠转来转去,把眼泪努力地逼回去。
现在在公司,她是那么多人的上司,总不能在旁人面前失态。
电话响起来,研发中心新任高级工程师汪哲来电。
向以宁有些意外。
她深呼吸调整情绪,再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与往常一般无二。
“汪工?什么事?”
对面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但能听清楚对方说:“向主任,我这边正在和客户谈鹰隼的维护,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比较奇怪,我猜测应该和核心难点相关。我对鹰隼系统还不算太熟悉,您现在有空吗?想请您过来帮忙看看。”
“问题是什么?”向以宁逼迫自己回到工作状态,“我手上有点工作,必须现场到吗?”
汪哲简单描述技术难点,向以宁顺手抽了张白纸,笔尖刷刷地在纸上记录演算。
对方面对的技术问题并不简单。汪哲曾经在A国行业内也口碑甚佳实力超群,连他都处理不了的问题,确实比较麻烦。
向以宁权衡了一下手上工作的紧迫程度,答应道:“行,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你先稳住客户吧。”
星期日的晚上,燕都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
三环路上堵得要命,向以宁有些心烦意乱,对着慢慢悠悠的前车按了按喇叭。
堵住的车流,突如其来的技术错误,叶卓然僵硬的态度,自己噼里啪啦说出的话……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她脑子里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后车也开始按喇叭,向以宁这才回神,踩下油门慢腾腾地往前挪。
前车依旧以缓慢的速度挡在她面前,和她保持着恰当且微妙的距离,她想超也超不过去,别人想插队也差不进来。
向以宁差点烦死,险些骂街。
三环路的弯道,她终于瞅准要超过去的时机——
前车竟也加速,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转向挪了一步,竟然横在了她的面前。
向以宁瞬间瞳孔睁大,但她的油门早就踩下,此刻刹车制动早已经无力回天。
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巨大声响、沉重的、闷雷般的轰然撞击,她和车身一起剧烈地震动。
有些东西碎掉了,耳边是玻璃炸裂的声音,耳朵里也响起尖锐的鸣声,好像身体里也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只知道头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然后是无法抗衡的眩晕,她眼前除了刺眼的路灯外再无法融进其他景象,喇叭声与耳鸣声炸开,把整个世界弄得格外喧嚣。
很快,变成了黑沉沉的,寂静无声的空茫。
她甚至来不及再多一丝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