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要将他胸口破碎的灯盏和熊熊烈火都碾灭粉碎。
是什么样的痛苦,是怎样的经历,让她说出“我这样的人”这种话?
让她觉得自己有罪,让她时隔七年再次问他“真的不会觉得我可怕吗?”
为什么...
年轻的神官仿佛立于九嶷大殿中,面对高至殿顶的巨大神像。
这世间,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恶徒,有这样的命运?
七十年前,那个濒死的孩子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偏要将这样的命运施加给她?
为什么唯独对她,这样残酷?
隆隆雷声不知从何而来,倏然在他们头顶擂响。
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云荒吗?
这个空桑,这云荒就该是这样?
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无辜之人受尽折磨,施害者却逍遥法外,不必付任何代价?
他们身处的回廊暗了下来,阳光仿佛熄灭了一般,黑暗笼罩了这片天空。
狂风倏忽而至,呼啸着扫过地面的草木,掀动廊檐的瓦片,挥舞抽甩着雪寒薇的枝叶。
在风声中,闪电划破了这昏暗,照亮了白衣的男子,和他燃烧着的眼睛。
电光接连闪耀,将天地万物染成炽白,他双眸中的火焰,却比电火更耀目,比轰鸣的雷声更鲜明。
游光在这几欲毁灭的天地之中,却感觉身处传说中云浮人的羽翼之下。
时影的手臂虚拢在她身后,双眉紧仄,眼中燃着雷霆,克制地缓缓道:“我会找到那些人,阿游...”
他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保证,“我会找到他们,每一个人,我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暴雨如箭矢般掷下,击打着回廊外的草木,激起半人高的,混合飞尘的水雾。
他垂眸望着她,向神明起誓般,定定道:“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廊外,雨幕将天地相接,将这片寰宇,将这回廊、草木、庭院、飞檐都淋湿浸没...
也湿润了这棕色琥珀般的双眸。
这双眼中,含着这样的痛楚,几乎让人以为,从他眼眶中溢出的,是鲜红的血泪。
时影的目光在她眉眼间滚动着,终于回答她的问题:“我永远都不会害怕你。”
他蹙眉深望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泪水和双瞳,看进她的神魂。
“你不是魔物,阿游”,他轻声道,“你不是一个恶人,你是...”
他心中所想,就这样冲口而出:“你是这云荒之中,最好的人。”
这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这样理所当然,平铺直述,仿佛陈述太阳的东升西落一般,不需要任何辩证与论据。
年轻的少司命垂眸望着他的弟子,像复述一个颠扑不破的术法定则般,轻声重复道:“你是最好的人...”
这琥珀般的双眸,似要将面前的人包裹,卷入炽热的湖中。
“你说,我一次又一次救了你,可是阿游,是你一次次救了我,在西荒,在苍梧之渊,从魔神之力,从龙神和冰族面前...”
“你救了我,阿游”,他哑声道,“你救了我的母亲,救了即将被做成傀儡的朱颜,救了几百名被关押在古嵬城中的鲛人...”
“你救了许多人...”,他看进她的双眼,仿佛凝目望向什么破碎阴云的电火,什么穿透黑暗的朝日,什么灼目的,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天象。
“七年前我曾告诉过你,那些你遭遇的事,想杀的人,不是你的错...”
“阿游”,白衣青年轻轻抬手,小心地拭去一缕,被狂风雨雾黏在她眼角的发丝,“你经受过那么多磨难...遇到过那么多恃强凌弱之徒,可你从没有变成他们,你从未向无辜之人,发泄愤怒和痛苦...”
“你没有把弱者视为草芥,对他们的苦痛视若无睹...即使你拥有了力量,你还是会为他们的遭遇而愤懑...”
“你仍然想救他们...”,这含泪的双眸炽热又温柔,“你想杀的,只有那些极恶之徒。”
他灼烫的手指停留在她颊侧,“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恶人与魔物?”
天空的阴云终于渐渐平息了雷鸣,泄下缕缕日光。
被坠下的天光笼罩的男子低声重复道:“我永远都不会害怕你,阿游....”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微含颤抖,“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