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光跟在年长鲛人身后,几乎游了一整夜,此刻他们头顶的水面,已透出些许晨光。
昨夜,这个鲛人中了造梦术后,竟带着游光返回了,她和时影暂住的客栈。这位于出入西荒必经之路上的客栈里,居然藏着通向赤水的地下河道。
看上去已有三四百岁的鲛人,仅凭双腿在水中潜游着,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他转过头来看向游光的尾鳍,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还是你们这一代好啊,我年轻时还没有破尾丹,都是被屠龙户斩断鱼尾,劈开骨骼,才能化出双腿的,那时候,叶城整整一条街都住着屠龙户,街道上溢满了蓝色的血液,像血池一样。”
他带着回忆的神色啧啧出声,“我这样的腿,到了水里也变不回鱼尾,游过半条赤水都费力,我年轻时还想,拖着这样的腿,怎么回的了碧落海呢...”
他嘿笑了一声,“结果现在半辈子都快过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游光,又赶快补充道,“不过你们这代也好,下一代鲛人也好,总有一天能回去的!”
他身后的鲛人少年没有发出应和声,再说上几句“一定能回去”,“可能再过几十年就回去了”之类的话,年长鲛人有些奇怪的回过头,就见她正盯着发出幽幽蓝光的河底。
他们所处的河道,仿佛辟出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头顶缓缓驶过的空桑船只,都对这发光的河底与潜游的鲛人仿若无睹。
年长的鲛人回顾了一下“记忆”道:“这是你第二次走海魂川了吧?上一次是你离开镜湖大营,去嘉兰奇珍馆的时候?那是几年前?说不定我还见过你...”
[海魂川?是指这条仿佛在另一个空间的河道?还是指,从驿站的地下暗渠开始,整条通往镜湖的水路?]
并没有真的走过海魂川的游光,敷衍地应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屠龙客'的名号,就是取自那些屠龙户吗?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动手?”
年长的鲛人“哼”了一声,“他这名号,还是长老定的,满手血腥,不正像那些屠龙户一样,至于动手,还要再等等,你几年没回镜湖,还不清楚...”
他说着回头又看了一眼游光,“两百年前失踪的那位左权使回来了,一回来就对我们横加干涉,说长老命人取出濒死鲛人的凝碧珠,是残害同族”,年长的鲛人语气愤愤,“当年左权使失踪,右权使没几年也战死,是长老大人一肩扛起海国军的重担,他止渊大人,一走就是两百年...”
“止渊”这个名字,像烟火般在游光耳旁炸响,这鲛人之后的喋喋都如烟过耳,朱颜喜欢的那个叫“渊”的鲛人,刚好在赤王府待了两百年...原来他是海国军的左权使?不怪他要向赤王和嘉兰掩藏他与朱颜逃婚的事。
游光不由向身后的河水中扫了一眼,却没有找到她隐身跟随的师尊,就听到前方的鲛人说到,“...毕竟是止姓,又是如意的兄长,长老也不能直接对他出手...我看长老是打算,借屠龙客之手除掉他。”
年长的鲛人回过头,正看到游光讶异的眼神,敷衍地安抚道:“别担心,到时候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把屠龙客引到那位止大人面前就行,办完这件事,你应该很快就能回镜湖大营了。”
这寻找时机,制造误会,再借刀杀人的手段,似曾相识...若真能引时影与止渊相斗,以两人战力的差距,确是止渊必死的结局...那朱颜怎么办...海国军到底想对时影做什么?鲛人中并没有能正面击败时影的人...
此刻河道开始逐渐变宽,镜湖眼看就快到了,前方领路的鲛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游光,恍惚愣了一阵,疑惑地自语道:“奇怪...我看你很眼熟,可我明明没在镜湖大营见过你...你这样的相貌,我如果见过,不可能不记得...”
前方的鲛人停止了游动,皱着眉转过身来,面对着游光,他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混乱,眼珠开始疯狂转动,仿佛在一个狂乱的梦境中挣扎:“我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不,你不是镜湖大营的人。”
他看着游光,抽搐般地甩头,试图摆脱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不,不对...你根本不是海国军!我记起来了!”,游光停下了手中造梦术的光芒,想听一下,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是了,我见过你,我确实见过你...是在...奇珍馆!你,你是奇珍馆的那个傀儡!”
来自过往记忆的大门怦然打开,如同黑暗中的巨兽张开大口,从回忆中涌出无数惨叫与嘶鸣:“求求你们!我真的不是空桑奸细,我真的没有出卖过海国啊!”,“别杀我,别杀我,眼睛,眼睛都给你们了,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