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将与初见时壮实却憨厚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他满脸阴沉，来者不善。

牛将是金丹期，宋清沭与他对上毫无胜算，却哪甘心轻飘飘地死去，当即起身后退，与牛将肃目相对。

只是他很纳闷，牛将早已发现他的样子，为何迟迟不动手。事到如今纠结这些也没了用处，宋清沭问道：“牛将，你是隐藏在凌霄宗的卧底么？”

牛将冷脸点头。

宋清沭早知如此，仍是一阵嘘唏，他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凌霄宗待你不好么？”

牛将道：“不是好与不好。我进入凌霄宗前，家中六个孩子。”

牛将家里其实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但家中贫穷，哪还雇得起人种田，田地没收成，官老爷又日日催税催得紧，无奈只能多生孩子做壮丁，否则交不上税，被活活打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家里孩子一多，本就吃不饱饭，更是日日喊饿，牛将的母亲日日抹泪，最后连泪水都要流不出来了。渴的。

牛将濒临饿死之际，家中门户大开，那道黑色身影嫌弃地走来走去，将牛家几个孩子挑来拣去一番，扔给牛将母亲一锭金子，牛将就这么被卖给了他。

牛将父母和几个兄弟姐妹喜极而泣地磕头哭喊，仿佛喊出了几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与压抑。牛将走在家人前面，脚步逐渐沉重，泪如雨下。但他知道，他是家里的英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救了我们的便是魔尊。他不只买了我这一个孩子，我们每日跟着魔族弟子训练，若到14岁仍未测出灵根，就当肉食被扔给魔教徒。”

“我是我们这批最勤奋的一个，因为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对，我还改名了，我之前不叫牛将，我也忘了，或许是我本就不愿记住吧，总之，我希望自己像个牛将军一样无坚不摧，便给自己改名成牛将。”

“开始我也只配做魔族几个将领的桌凳，他们喜欢用人做凳椅，不过大部分都是人骨削成的，而我是活的，如果我惹他们不顺，我就成死的桌凳了。后来魔尊见我做桌凳做的不错，把我带到他身边，我做他的护卫做了十年，从未修过魔道，他让我潜入到凌霄宗做卧底。”

“至于为什么选我，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只是随便一指，我就来了。我虽然天赋不是拔尖的，但我也晓得知恩图报，魔尊救了我一家。”

魔族的确杀戮残暴，但残暴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安分守己只求谋生的人大多默默无闻，背负骂名，也背负重担。宋清沭心里有些难受，问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牛将笑了，只是眼泪憋不住流了出来，他道：“我好痛苦啊，宋清沭。每天都有人在我眼前死去，魔域真他妈不是人呆的地方。我来到凌霄宗后，才知道何为人间正道，何为光明磊落。但我不行，我的灵魂早就堕入深渊了。”

宋清沭深呼口气，发麻的四肢已经平息，他沉默地坐在地上，也不顾凌乱的枝杈和脏污的泥土，他低着头，道：“我会将你的经历告知凌霄宗掌门。他心善正直，定能理解你的苦楚。你与我一齐去找他，好么？”

牛将也坐他左边，笑了笑，道：“你看到方才那黑衣人了吧，他是魔尊的左护法。我早就发现你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许我在想，总算解脱了。”

他的语气极轻，好似在和留恋的人间做着最后的道别。宋清沭猛地扭头道：“什么意思？”

牛将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没对你下手。宋清沭，我做了大半辈子坏事，就让我临死前，做件惊天动地的好事吧。”

宋清沭意识到什么，大喊着：“你别冲动！”却来不及了，牛将笑吟吟的，眼皮慢慢合上。

他的左手上赫然是一把匕首，已然割断手腕，鲜血汩汩流出，滋润了手下片连花朵，红花更显妖艳。

正是花香掩盖了血腥气，正是红花吞噬了鲜血，人的生命静悄悄就此长眠。

或许牛将的确能博得何悟道的原谅，但魔尊也的确救了他的一家，尽管是以牺牲牛将的人生为代价。若牛将背叛了他，牛将不能原谅自己。

人啊，最怕心狠又带着怜悯，心软又能决绝。

宋清沭泪流不止，去探他的脉搏和呼吸，最终跪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