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早已噤若寒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原本洒满长街的喜庆花瓣,此刻被铁蹄践踏成泥,零落不堪。
好好的一场盛世婚典,转眼间化作血色废墟。
江桦已经持剑闯入了宫门。
垂拱殿外,谢十七持“望君归”站在阶上。
“逆臣谢十七在此。”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康定世子,还不动手?”
还未等江桦开口,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放箭!”
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时,江桦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人站在万千箭镞所指之处,竟对他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用唇形无声地说:“子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江桦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所有的声音,厮杀、呐喊、兵戈交击,乃至呼啸的风声,都在江桦耳边彻底湮灭。世界被一种绝对的、残酷的寂静所笼罩,又或者说,是他的灵魂在那一刻被彻底震聋,再也无法接收这世间任何与他无关的声响。
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只有漫天漫地的红。
那是一种狰狞而绝望的颜色,肆意泼洒,吞噬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扑过去的,又是如何伸出手的,身体先于崩溃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时,已经将那具骤然失去力量的身体接入怀中。
好轻……怎么会这么轻?仿佛他生命所有的重量,都随着那汹涌流出的鲜血一并消逝了。
指尖触碰到的是尚存的、虚假的余温,然而掌心下,那身他们今日清晨才一同穿上的大红婚服,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更深的、温热的液体浸透,变得沉重而黏腻。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战场上铁锈般的血腥气,此刻却来自他怀中的这个人。
那支箭矢丑陋地钉在那里,蛮横地撕裂了华美的织物,没入他最爱人的胸膛,正中心脏,终结了所有微弱起伏的可能。那么深,那么决绝,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将他们彻底分隔在两个世界。
怎么回事?
一个空洞的疑问在脑海炸开,却找不到任何回响。
怎么会这样呢?
逻辑碎裂,谋划成灰。他算无遗策,能指挥千军万马,却算不到、拦不住怀中这个人决绝地赴死。
那个曾说“杀十万人可保百万人”的谢十七……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靖王……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归入了那“十万人”之中。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种近乎癫狂的明悟撕裂了江桦。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所有他以为的冷硬心肠和算计,最终都指向了这个终点。而他竟还天真地期盼着礼成,期盼着红烛燃尽后的晨光。他以为他们真的会有一场完整的婚礼,一个或许艰难但拥有彼此的未来。他甚至备下了一份自以为能讨他欢心的礼物……多么可笑。
谢十七回赠给他的“惊喜”,是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要他亲眼看着,亲手抱着,目睹生命如何从那双或许曾含笑的眼中彻底流逝,感受这具身体如何一寸寸冷透,如何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暖光也无情剥夺。
谢翊辛……你怎么能……怎么忍心……
江桦流不出泪,只觉得眼眶灼痛得厉害,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在一瞬间被这巨大的悲恸蒸干。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被他死死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身骨骼都被抽走的虚脱,但他却稳稳地、固执地抱着怀里的人,踉跄着站起身。
“哥哥!”谢逸新跌跌撞撞的追出来,抓住了谢十七垂落的手腕,却又在掌中流逝。
当梅清雪疾步赶到时,见到了的便是这一幕。
江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灵,只凭着一股谁也无法理解的执念,抱着那身披血红婚服的尸身,站起身,朝台阶下走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一尊瞬间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两人都还穿着大红的婚服,那红色此刻看来如此刺眼,又如此悲凉。
一步。
两步。
他的腿沉重如同灌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已碎裂的心上。怀中的人手臂无力地垂落,修长的手指曾经温柔地描摹过他的眉眼,此刻只能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地晃动,鲜红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地,在身后迤逦出断断续续的红线,如同他们被迫戛然而止的姻缘。
“世子……”梅清雪欲唤住他,可江桦仿佛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人。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臂弯间的重量,那重量压垮了他的过去,也碾碎了他的未来。
他只是紧紧抱着他的十七,固执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宫门外走去,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终点。
禁军与白袍军如潮水般无声地退开,无人敢阻拦这位散发着滔天悲恸与死寂的江帅。
心如惊鸿,终遭折翼;身如灰雁,永失其俦。
从此,千山暮雪,万里层云,他江桦孤翼只影,再无归途,也无去处。
这人间太辽阔,可没有谢十七的人间,每一步都是囚笼。
究竟是谁,将他们逼至这般境地?
江桦怔怔抬首,望向虚空某处。
那双曾映照山河、令敌军胆寒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只余一片彻底的死寂。仿佛世间所有星光都在那一刹那熄灭,所有山河都在那一瞬间倾覆。那不是悲痛,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
那是焚尽一切后的死灰,是溺毙之人松开最后一口气的沉寂。是连绝望都失去意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是他江桦的肉身还站在这里,而三魂七魄,早已随着怀中渐冷的春天,一同死去了。
他就那样望来一眼。
如同孤魂凝望再不可及的阳世。
仿佛在看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又仿佛透过虚空,凝视着命运本身那嘲弄而冰冷的脸。
……是你吗?
那夜凄冷的月光下,白袍战神抱着他婚服染血的爱人,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孤魂,固执地、沉默地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挣脱这残酷的现世,走到一个没有家国重担、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永隔的……
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梨花盛开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