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有逻辑的矛盾为什么不能存在,就存在这篇小说里。
于是他也开始喘着气,跟小说里的他一起喘气。
他不后悔,
他后悔。
不后悔和后悔怎么能同时存在呢?
别忘了他只是一个小说的人物呀。
在小说里,任何矛盾都可能存在。
任何不可能,也就变作了可能。
反正他也只是一个小说的人物不是吗?
他可以同时既后悔,也不后悔。
反正这只是一本三流小说。
对不起。
他对秋千说。
对不起。
他总算得以有机会说出想说的那句话。
秋千也不回答他,只是越荡越高,在荡到最高处,秋千上的人消失了。
除了还在晃荡的秋千,从空中被吹下来的花瓣外,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对不起。
头顶的蜡烛突然熄灭了。
这不寻常,霍格沃茨的蜡烛是魔法蜡烛,它是永无止境的,怎么会熄灭。
动动手,挥挥魔杖,重新点燃蜡烛,让室内重见光明,这件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把自己陷在高靠背的扶手沙发里,让阴影笼罩他。
他突然伸出手,猛地抓起那本三流小说,用力把它扔了出去。
可惜炉火已经熄灭了,笔记本只能撞到尚有余温的木柴,连带着撞下来一点灰尘,落在在地毯上,滚几圈,便停下来。
月光透过黑湖的湖水,安静地投射到他的面前。
她穿着半旧的高领紫罗兰毛衣,一条半身裙,静静地站在街灯下看着他。
叮叮当当吵闹的圣诞节歌曲。
救世主罕见地不说话,用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她把救世主额头上的帽子拉下来,挡住了他头上那个闪电状的伤疤。
他打开门,看见站在暴雨里,披着黄色雨衣,按照所谓约定来找他的孩子。
她也站在暴雨里,举着在风中飘摇的雨伞,平静地看着他。
大雨把他们统统都淋湿了。
她为什么不怨恨呢?
她被推进了大坑里,她为什么不怨恨。
她肯定没有多少钱——看看她家没钱休整寸草丛生的草坪和业已腐朽的围栏,看看她身上那半新不旧的服饰。
但她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像一位家财千万的富人,施舍一位一穷二白的穷人。
她难道是什么富翁吗?
但他又怎么可能是穷人。
他早就不是穷人了。
凭借着他的天赋和努力,他早就不是那个当初穿着不合身孕妇装,被人讥笑的少年了。
他在古灵阁拥有的资产,是她难以望其项背的金额。
他只要动动手指,拿出一小小部分的资产,换算成麻瓜的货币,就足以买下那女人一身的行头,买下她和救世主栖身的宅邸。
可他始终还是一个穷人。
她的眼神告诉他。
他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左手臂开始痛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捂住左手,但突然意识到疼痛的并不是伤疤。
他只好从黑暗中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一点点靠近那本被扔出去的笔记本。
月光穿透窗户,落在他办公室的地面上。
他弯下腰,伸出手,月光穿过他的指缝,像水一样流淌下去——人怎么能徒手捡起月光来。
他向那本笔记本伸出了手。
他当真是个一穷二白的穷人吗?
她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耳边早已褪色的金属耳坠在光线下闪着光,刺痛他的眼睛。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流转。
一开始,他确实看见了邓布利多对他的鄙夷。
他伏在邓布利多的脚下,泪水顺着他的鼻尖流了下来,有火焰在不停地灼烧他的内心,他不知怎样才可以让火焰停下来。
我忏悔,他在心里说,他没有让任何人听见这句话。
他等着邓布利多对他的奚落。
但他只听见邓布利多一声悠长的叹息,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肩头。
沉甸甸地从他的肩膀一直压到心底里。
耳畔传来邓布利多的话语。
——我宽恕。
对于你的出生,我从不后悔。
西弗勒斯,你有收到袜子和帽子吗?
戴上帽子,穿上袜子,希望你能收获一夜好眠。
哈利与斯内普先生做了一个约定。
祝您圣诞节快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路灯下,那大人牵着孩子转身走了。
剩下他在黑暗里。
剩下他在月光中。
剩下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茫然地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视线里撞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装扮在了他办公室里的圣诞树。
圣诞树下堆着今年——又是一年过去了,他收到的礼物。
他伸手把笔记本捡了起来,月光照在笔记本的封皮上。
就好像他把月光也捡了起来似的。
“西弗勒斯?你出来的太及时了。”他刚一打开门,就撞见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头戴一顶紫罗兰女士尖帽的邓布利多,他的长袍上点缀着许多星星样的装饰。
——有什么东西在殴打他的眼睛。
走在邓布利多旁边的是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的麦格。
弗立维,施普劳特都跟在他们的身后。
怎么还有海格那个巨人?
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他?
“西弗勒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邓布利多说。
弗立维跳起来牵住了他黑袍的袖子:“我们当中只有你有麻瓜的货币。”
“嘿,菲利乌斯,不要拽我的袖子,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他的抗议无效,他被人群卷走了。
“我们要去送一份礼物,再晚就来不及了!”
海格能不能先把他放下来,没有礼貌的巨人问也不问就把他提起来夹在了腋下——他可以选择晕过去吗?
哈利匆匆忙忙地推开礼品店的大门,他快哭出来了。
他举着从裤口袋里翻出来了,攒了很久的纸币,慌里慌张地对柜台的店员说:“那个礼物不是要留给我的吗?我总算攒够钱了,为什么它不见了。”
他的声音里显然带上了哭腔。
那是他想要了很久的礼物。
这时从柜台后面探出一个有着一头飘逸灰发,头戴厚补丁帽的女士。
诶?店员换了吗?
售货架旁边有什么东西跑了过去,只看见一条黄色的尾巴。
一个矮小的店员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背对着他在角落里扫着地板。
但哈利一看那地板就知道那地板干干净净根本不需要打扫。
“你叫什么名字?”那面目和蔼可亲的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问他,柔声说。
她身后的关着的房门里隐约还传来打雷的震动声音。
礼品店不对劲,哈利咽了一口口水,要不还是逃跑吧,然后报警,让戈登局长过来,调查一下这家礼品店,把这些古怪的店员们都统统抓起来。
可那和蔼的女士把一个礼品盒放在了他面前,打开来让他看了看里面。
哈利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因为那里面就躺着他渴望已久的东西。
“有人要送给好孩子一个礼物,可是不知道好孩子的名字,这个礼物怎么送出去,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哈利太想要那个东西了,虽然店里看起来十分古怪,但他还是紧张地看着那个和蔼可亲的女士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叫哈利·波特!”
“那你又怎么证明,你是一个好孩子?”
“啊,我……”哈利紧张极了,“我每天都有认真吃饭,睡觉,和姨妈一起好好生活!”
“姨妈!”哈利大叫着,砰地一声推开了房门,把正在搅拌蛋清的佩妮吓得够呛。
“有人送给了好孩子一个礼物!”他激动得面颊通红,着急忙慌地把佩妮从厨房里拽了出来。
“哈利是好孩子!但哈利还是把攒下来的钱给他们了,”他激动地示意佩妮打开盒子,“因为这是哈利要送给姨妈的礼物!”
佩妮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有些犹豫地打开了那个封装漂亮地礼品盒。
一双粉色的相当漂亮的露指手套。
那绒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价值不菲的光芒,佩妮把它拿起来,感受着它温暖又柔软的质感。
“哈利看中这个礼物很久了,这样姨妈在冬天写字的时候,手就不会冷了!”
“送礼物给哈利的人说,好孩子需要得到奖赏!”
“姨妈也是好孩子,姨妈也要得到奖赏!”
那双水绿色的眼睛看着佩妮。
11岁的莉莉就站在她的门口,穿着一条无袖的白色波点睡裙,露出两条洁白的手臂,手臂上是她把她推下台阶导致的淤青痕迹,火红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她的身后。
我从巴斯给你带来了一份礼物。
原来其实很早,在故事的一开始,她就拿到了属于她的奖赏。
握着那副粉色的露指手套,佩妮一把把哈利抱进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