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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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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读大学。”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声音听起来可相当平静。

“我看你是疯得没边了。”

“这是萨里郡最好的地方。我妈妈留给我的这栋房子有整整两层楼,还有花园、最高档的冰箱、汽车。未来这样的人生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可能的确是疯了,德思礼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无法反驳。

但是她自己要从女贞路4号走出来,走出来又怎么甘心再回头。

佩妮抓住自己的手提包,看着德思礼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你不想当德思礼太太,你想当谁的太太?”阳光下他眯起了他的眼睛,狐疑地盯着佩妮,“你爱上了其他的男人吗?比我更有钱,更有权,还更能讨你欢心的男人?你们女人都是这样……”

德思礼向前追了两步,还没有等佩妮开口,黑狗就冲过来挡在了佩妮和德思礼之间,高高竖着它的尾巴,发出威胁似的吼叫声。

它把德思礼吓得后退了一大步:“管好你的狗!”

桑丘不是佩妮的狗。

佩妮试探性地伸出手,成功触碰到了黑狗毛绒绒的头颅——她能够感觉到她的手指刚触碰到它时,一瞬间它全身的僵硬,但这一次那只骄傲的动物没有甩开她的手,它给了她最大的耐心和容忍。

她的手指沿着黑狗的脊椎,从它毛绒绒的脑袋一路滑到它的尾巴,感受它微高的体温和它在她手下轻微的颤栗。

佩妮看着德思礼摇了摇头,现在她明白了:“谁的太太我也不想当。”

不只是德思礼,连她手下的黑狗都为她这异想天开又不可理喻的话而躯体一震。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她哽了一下。

“我不想要厨房,我不想要冰箱,我不想要超宽屏的电视机。”

最初的最初,开启紫藤巷17号的那把钥匙。

“我不想再坐在你的副驾驶座位,被你随便地扔在那条车道上。我要自己买一辆车,二手的也好,怎么都行,我要自己握着方向盘。”

佩妮——正在擦拭宝剑的布伦南小姐抬起了眼,从河岸那边遥遥向她望了过来。

别停下来。一直走出舞台边际的伊丽莎白。

“我不想要一个叫达力的孩子。”

“别从我这里找你妈妈的痕迹,我不是她!”

没有选择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塞拉菲娜对她说,选择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选择本身更重要。

她想做一只自由的鸟,飞过西伯利亚的高空,索菲在《山雀》里写,但最后她看着阿加莎,对她说的却是一声妈妈。

给佩妮的教育启动资金。

“我想要一个书架,我想要一间书房,我想要一支笔,我想要一张纸……”

剩下的话都被佩妮吞咽了下去。

“我要去上大学。”佩妮定定地看着德思礼。

德思礼闭上了他的嘴,他的表情看起来佩妮说的是天方夜谭,这比她承认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更让他难以接受。

于是他盯着佩妮的眼睛,降下他的诅咒:“你永远也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爱着你的男人,永远也不会幸福。”

佩妮看着德思礼因为愤怒而五官失控的脸,头脑却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对不起,弗农。”佩妮耸耸自己的肩,但一直以来堵在她胸口像石头一样东西化成了一股水流,使她内心感到愉悦又轻松,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一些胀,也有一些热,她把自己一直想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不要别人的爱,我会自己爱自己。”

德思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脸和脖子逐渐发紫,但他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佩妮对他欠了欠身,转身要离开花园。

“你会后悔的。”

佩妮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跟着她的黑狗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她。

佩妮转过身,朝向德思礼。

狂喜在这一刻涌上德思礼的面目,还混杂一点洋洋得意,这些表情堆叠在一起使他的五官扭曲了起来。

“你现在就后悔了吗?如果你现在痛哭流涕,跪下来苦苦哀求我,说不定我会改变我的心意。”

但在德思礼的视线里,佩妮只是沉默不语地解下了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还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接着脱下脚上的那双白色皮鞋。

她把它们一一摆放在草坪上。

笑容凝固在德思礼的脸上。

啊,还有那身衣服,可她现在不能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德思礼。

佩妮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妈妈留给她的那个信封。

妈妈。

无论是佩妮,还是莉莉,妈妈只希望她们拥有虽然平凡,但幸福美满的生活。

但什么是平凡,却幸福美满的生活?

佩妮从那个信封里抽出好几张英镑。把它们压在了草坪上那双白色的皮鞋下。

“都还给你。”她对德思礼说。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将她的裙角吹起,也送来远处教堂的歌声。

她和德思礼都听见了那被风送来的不合时宜的歌声。

婚礼进行曲在风中响起,圣童高唱赞美歌。时间恰恰好,有一对新人在神父的见证下,正在教堂进行神圣的仪式。

德思礼侧耳听了一会儿,弄明白歌声的内容后,对她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那就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吧,那就回到你在伦敦那间充满老鼠的公寓,继续写你那不知所谓的东西,一辈子与贫穷和孤独作伴去吧。”

黑狗看起来要冲向德思礼,但佩妮及时按住了它。

佩妮侧耳聆听了一下风中的旋律,弯起了她的嘴角。

这个下午阳光可真美。

顺着那飞舞的音符组成的旋律,佩妮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诚心诚意地说:“我请在座各位见证。”

她请阳光见证,请清风白云见证,请这一刻围绕在她身边的生灵万物见证。

“我,佩妮·伊万斯,愿意对自己承诺。”

“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者逆境。”

“富裕或者贫穷。”

“快乐或者忧愁。”

“我将永远忠诚于我自己。”

“爱着我自己,珍惜我自己。”

“直到永远。”

“走吧,桑丘。”无视德思礼的反应,佩妮转身推开了女贞路4号花园的门。

太阳晒得石砖路滚烫,路面上还有一些碎石。

佩妮觉得自己的脚底既烫又痛。

她的膝盖发软,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仿佛从一场艰难的战斗中侥幸脱身。

可在她乏善可陈的生命里,哪有什么酣畅淋漓的战斗,能让她一剑斩下敌人的头颅,快意地举起她的宝剑。

这场战斗丢盔弃甲,她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的眼睛和鼻子都酸胀无比。

让她想想,现在她要怎么从萨里郡回到伦敦。

回到伦敦那间只剩她一个人的公寓。

现在可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总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那个寒冷的冬夜,她一个人坐在科克沃斯的家门口,月光像潮水一样要吞没她。

伦敦的那间一室居公寓,房间里漆黑寒冷又空荡荡,隔音效果极差的墙壁里传来别人的人生。

月光,属于科克沃斯家门前的月光,还有那条漆黑小路的月光一刻不停地追逐着她。

孤独和混乱是潜藏在黑暗里的怪物,在她独身的时候缠上她,啃咬她,吞噬她。

可这时黑狗贴着她的腿从她身边跑过去,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擦过她小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佩妮站在了原地。

“桑丘。”黑狗回头望着她。

“没什么。”佩妮抽了抽她的鼻子,摇了摇头。

她真以为她是骑士吗?

她真以为她有一柄宝剑吗?

阳光十分猛烈,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路边的一排排挺立的树木就像一座座风车,对她露出嘲弄的笑容。

德思礼把她抛在那条空旷的车道上,站在岔路口,她泪流满面地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可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死亡。

不过是死亡而已。

是了,她已经对自己发过誓了。

现在她要穿上堂吉诃德的铠甲,举起布伦南小姐的宝剑,向一盏盏风车发起进攻。

太阳太大了,照得她有一些睁不开眼睛,她走到路口伸手拦下一辆空载的计程车。

她拉开车门,回过头去,黑狗却没有跟上来,它停在了原地,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深沉地凝望着她。

一条高傲的,威风凛凛的狗。

一条聪明的,自由自在的狗。

“我们会再相见吗?”佩妮伸出了她的手。

面对佩妮再次伸出的手,黑狗歪着头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我们会再相见的。”佩妮的手最后也没落到它的头上,她深深看了它一眼,坐上了计程车,关上了车门。

“再见,桑丘。”

计程车缓缓往前开动。

后视镜里那黑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摇着尾巴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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