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他自己。
苏幸眼睛一酸,泪水不受控地滑落,一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晕湿一片。
他想哭又想笑,暗嘲自己莫不是什么天生煞星,现世后克父克母克外婆又克师父。
不然怎么先前都好好的,皈兰宗好端端地在江湖呆了八十八年,结果一到自己五岁那年,就被灭了满门?
他的父亲母亲、外婆,都是白阶修士。三个人在那一日都死了。
师父那时被事务耽搁逃过一劫,没料六十六年后也丧命,死因不祥。
他们连具尸骨都没留下,想拜祭也无处可去。最后只得在生前所住之地,上柱香,倒杯酒,磕个头。
父母留给他的,只有一枚浸了血的陆燕玉佩。
师父留给他的,是一封打不开的信、一枚储物戒、一张符纸。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苏幸心口又闷又痛,他低头用袖口拭泪,怎么也擦不净,眼前的一切越发朦胧不清。
他有些恍惚,默默地问自己。
凶手真的还要去找吗?
白阶修士,他一个紫阶又怎么打得过?
连宫昕延都无法抗衡的他,又能去做些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还不如……
早早去陪师父他们。
这么想着,苏幸也这么做了,只见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瞬,失重感席卷而来,
他彻底坠入了云海。
耳畔的风声猎猎刮过,他躺在云中,发丝自身后朝着天空扭曲抽卷,他的红色衣摆也在向上,翻飞不停。
苏幸朝着天空伸出手,不知道想握住些什么。云雾被握在手中,又消失不见。
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鼓膜的刺痛感以及耳鸣所致的嗡声遮盖了一切。
时间在此刻变得极慢,慢到苏幸仿佛能看到云雾擦肩而过的瞬间。
今天没有月亮,他似在云中,又似在深海。
护体结界撤去时产生的细碎金光微微照亮了眼前,苏幸的眼中也盛上了星辰,璀璨好看。
这种高度坠落,再加上撤去的护体结界和不做任何缓冲的举措。
死亡,是必然的。
苏幸心情忽然舒畅了些许,他的身体被风调了下,像倒吊在空中。
他缓缓闭上眼,只待迎接家人的怀抱。
那一定是,温暖的,安心的,可以让他久违地睡上一觉。
在他阖上眼的同时,天边多了一道幽蓝流光,速度极快,半秒间便跨越了二百尺之多。
在苏幸落到半途时,流光已到近前,随着幽蓝光芒的猛烈绽放,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感受到自己坠落的速度在减缓,但外界光线刺眼,苏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下落的速度也终于在落地前的一刻归零。
幽蓝光芒散去,苏幸也躺在了实地上,毫发无伤。
“济郁……你要吓死我了。”
苏幸睁开眼,接住他的,抱住他的,是他的剑灵——凌阑。
他的剑回来了。
凌阑跪坐在地,以少年身躯抱住他的上身,声音颤得不行,环住他的手也在发抖。
它澄澈的眸子担忧地看着他。
“这样一点都不好玩,我不喜欢。”
“济郁,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苏幸看向剑灵的幽蓝衣襟,有些没回过神。听到它的话只觉得喉间堵得慌,恨不得吐出点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垂下眼,哑声道。
“抱歉。”
凌阑将他靠在自己身上,头也依在肩膀上。手又收紧了些,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地在他耳边说。
“济郁……”
“不要难过。”
“我陪着你。”
苏幸本已收住的眼泪听到这话又自眼中落了下来,他抬起手回抱回去,喉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行。
“好……”
他埋进凌阑的脖颈,肩膀不住地颤动,泣不成声。
“我……还有你。”
他还有他的剑,
他不是孤身一人。
凌阑伸手一下下地顺着他的背,给他轻声哼起了自己在路上听到的歌谣。
那首歌谣是从一个五岁小孩嘴里唱的。
当时听见,觉得好听,缠着对方教会它,想着回去之后唱给济郁听。
剑灵哼出的调子舒缓,似夜晚微微起浪的海边,轻风裹挟着海的咸抚过脸,留下淡淡的凉,带走难以散去的悲伤。
苏幸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在剑灵的臂弯里。
什么梦也没做。
没有师父,
没有宫昕延,
什么也没有。
唯余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