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丽甘正坐在二楼那个向阳的、带着一个小阳台的房间窗边。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安洁特意为她搬来的、铺着柔软垫子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她的背影挺直,却又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无法掩饰的单薄。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未经束缚,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在昏黄的夕阳下,流淌着一层虚幻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窗外。
凝视着庭院里,那株早已彻底枯死、只剩下几根带着尖刺的黑色藤蔓在晚风中瑟缩颤抖的……蔷薇。
那孤寂的、如同剪影般的姿态,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神像,充满了无法言说的、令人心悸的破碎之美。
安洁的心,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狠狠击中。她站在楼梯口,竟有些不敢上前,不敢打破这幅宁静而悲伤的画卷。
“我回来了。”最终,她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莫丽甘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她会回来,也早已知道她此行的结果。
安洁一步步地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走到她的身后,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闻到莫丽甘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苦涩与她自身冷冽体香的、熟悉的味道。
“我通过了考试,拿到了首都医院的入职通知。”安洁将消息告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认可般的紧张,“以后,我就可以……拿到更好的药了。”
莫丽甘依旧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那株枯死的蔷薇,凝视着它在晚风中微微颤抖的、如同绝望手臂般的黑色枝干。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安洁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久到窗外最后一缕金色的余晖也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整个世界都被一片深沉的、蓝紫色的暮光所笼罩时,莫丽甘的声音,才终于在寂静中,缓缓地、轻飘飘地响起。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低沉,更平静,像一片飘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的、没有重量的雪花。
她说:
“笼中的鸟儿,也需要偶尔看看外面的天空,才不会忘记如何歌唱。”
安洁的呼吸,在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
那句话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最寻常不过的事实。那里面没有赞许,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属于“掌控者”的、被冒犯的愤怒。
然而,就在那平淡的、如同无风湖面般的表象之下,安洁却敏锐地、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暮色彻底吞噬的、被留下的孤寂。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失落。
那是一种……当一个囚徒的世界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光源,决定要分出一部分光亮去照耀别处时,所产生的、最纯粹的、被遗弃般的……孤独。
安洁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那孤高的、被暮色笼罩的背影,看着她那头在黑暗中依旧流淌着微光的银发,心中那份刚刚因为找回自我而升起的、滚烫的宿命感,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愧疚与怜惜的、冰冷的暖流所覆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我不会离开你”。
想说“我只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你”。
想说“你才是我唯一的真实”。
但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沉重的沉默。
安洁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房间的另一侧,点燃了桌上的那盏旧油灯。豆大的、昏黄的火苗跳跃着,为这间被暮色吞噬的房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光线,将她们两人的影子,一站一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个,即将走向光明。
另一个,则选择,继续留在这片由她们共同构筑的、安全的阴影里。
等待着她的鸟儿,在看过了外面的天空之后,重新……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