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他那种人,漂亮聪明又能干的,哪里真的能留得住?条件越优异的,越有更多选择,就很难为一个选项停留,我有自知之明。”
同事耸了耸肩,眼神明亮地一笑,“谈恋爱嘛,又不是非要奔着什么结果,过程开心就行了呀!开心就接着待在一起,不开心了就好聚好散。
“虽然我也有想不开要复合的前男友——那是他的问题,我想得开,可没想继续找罪受。”
克蕾娜愣了一下,她已经知道阿瓦托芬就是这样的地方,但仍然有点不太适应。
奥古斯塔家是老派贵族,许多势力越大的家族越守着父母指婚那一套,看的都是门当户对,有利与否,像克蕾娜母亲那样自作主张的自由恋爱是很少见的。
或许因为小时候与祖母接触得多,克蕾娜很懂得这一套,也仿佛默认这观念。
虽然母亲对她和哥哥说过,要是喜欢上什么人就勇敢去追,不要考虑身份地位,相信爱情的力量什么的。
年幼的克蕾娜却想,祖母所说的婚姻的利益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到底,克蕾娜并不是特别在乎爱情。
如果说要和某人共度一生,她第一时间会描绘的形象是个和自己志趣相似的同行,有利于工作和研究的一种稳定而波澜不惊的生活。
利利提亚充满不稳定性,只是在想象里都无法将他放入这样的场景,克蕾娜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连考虑将他放入想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谬,克蕾娜自己也不明白。
她愣神的时候,同事却向克蕾娜贴过来,颇有些促狭地压低了声音:“你说了这么多利利提亚的不好,就是想让我放弃吧?你虽然不好意思说,是不是还是喜欢他的?”
好心没好报啊。
克蕾娜想苦笑,但没能从刚刚的思绪里回神,显出一种慢半拍的恍惚:“真没有……就是……”
在思考还没有跟上身体的时候,克蕾娜像是随口说:“我生理上不太能接受那家伙。”
同事认真地问:“床上关系不和谐?”
克蕾娜愣了三秒:“不是,我没跟他交往过。”
“没交往也可以上床,不冲突啊?”同事也理所当然地感到困惑。
太开放了,阿瓦托芬还是太开放了。
克蕾娜还停留在婚前性行为会被批判得体无完肤的保守思维环境里,没能习惯这种迭代。
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说的话里有被误解的地方,克蕾娜苍白而无力地扶额:“真没有……”
“好啦好啦,不说了。”看克蕾娜真的为难,同事点到即止了,“哎,我本来还想推你一把,以为旁观者清了。但也是,当事人自己的感觉和别人看着不一样,还是你自己判断更重要。
“不说了,抱歉呀克蕾娜。对了,我上周在城里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晚餐有空吗,我请你吧?”
克蕾娜晚上和其他同事预定一起研究一项新药的实验,婉拒了她的邀请,同事有点遗憾,说那下次再约。
不愿意承认吗?
和同事分开后,克蕾娜又想了一会儿,很别扭地,很不想肯定什么地思考:她其实在很多方面上佩服利利提亚。
他的那些恰到好处的礼仪和说得动听的社交辞令,对人际关系游刃有余的处理能力,精准而快速的反应,还有其他种种。
即使有很多表演的成分,那也起码是有表演这些的能力,而克蕾娜根本演不出来。
真诚不是缺点,但过度的真诚反而会搞砸很多事,克蕾娜只能真诚,是因为她学不会其他伪装的方法。
她未必是想做到利利提亚那种程度,但偶尔也对那样的处事方式感到羡慕。
克蕾娜想到,她确实,不愿意承认,但她其实很羡慕利利提亚切断过去的果决。
人是由过去构成的,不可能抛开你出生成长的地方铭刻在你身上的东西,哪里是说放弃说扔掉就可以做到的。
克蕾娜始终做不到。
她仍然能回忆起祖母把幼时的她放在膝上为她念故事书的场景,哪怕她大多时候古板、严厉又现实。
即使那其中有因为她的发色而产生的偏爱,克蕾娜仍然能在那些回忆中拾得很多温情的东西。
即使罗穆卢斯在她的记忆里是一座充满不安不定,用华美外衣粉饰暴力至上,等级森严而沉闷的国家,她在那里也不是没有获得过快乐,但更多的是感到痛苦。
克蕾娜的母亲明白这一点,所以替还年幼的她选择了逃离。
对离开这件事,克蕾娜本身并不后悔,但她时不时想念自己还在罗穆卢斯的家人,对自己实际爱过却也憎恶的故乡,两种感情都无法割舍。
利利提亚让她想起故乡,想起家族所代表的压抑,直到克蕾娜和他逐渐熟悉,了解他日常里的另一面,那种感觉才得到些许消解。
但另一种不安在滋长,克蕾娜始终无法明确地形容出它的形状。
利利提亚说他不喜欢提过去的事,但和克蕾娜交谈的时候,他有时仍然会主动提到罗穆卢斯。
克蕾娜想也理所当然,他们本就没什么联系,找共同话题很容易往过去都拥有过的同一个故乡上拐。
而他确实也是由罗穆卢斯所教养的一切构成的,比任何人都更能体现他姓氏所代表的东西。
根本谈不上抹掉影响,那些影响是从骨髓到外在,塑造他全部的基础。
这样说来,罗穆卢斯对利利提亚所拥有的影响,应该比克蕾娜还深刻很多才是。
但他提到罗穆卢斯,提到亲属和那里认识的人,在那里经历过的事情时,形容语气都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可以聊作谈资的、并不重要的事。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又或只是克蕾娜没看出来,他掩饰得太好?
克蕾娜有点疲于思考了。
她不喜欢想这些抽象而无形的“感觉”“概念”,想了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呢?
一切照常运转,她的行为也不会为此变化。
还不如按照直觉走,人的身体远比人自己想象和以为的要聪明。
利利提亚又是她的谁?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资格,凭什么让她非得去想这些?
克蕾娜甚至觉得好笑,摇摇头甩掉思考的残渣,准备整理工作上的问题。
在刚刚那阵思考漩涡即将平复的波澜里,有一道声音说:
但那些都不是你讨厌他的理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