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娜有点郁闷。不仅为他气人的态度,还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有所变化的心跳频率。
利利提亚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夜晚静谧而自在,只有夜风吹过来。
克蕾娜感到他心情很好。
看着利利提亚的时候,克蕾娜仍然时不时会想到罗穆卢斯。
她一直都无法理解。在克蕾娜看来,尤利乌斯·利提亚是贵族游戏的胜利者,他适应得太好,以至于那里的规则都像为他量身定制。
而克蕾娜很清楚,她是那规则下的失败者,因为无法适应才选择了逃离。
在和利利提亚说话的某些时间,克蕾娜仍然感到一种怪异的割裂,像一阵难以言明的异样触感萦绕在心口。
利利提亚突然看向她说:“我看你刚才吃得不多,有吃饱吗?”
克蕾娜回过神,皱眉:“谁像你吃得那么多。我吃那些就够了。”
“哦,那就好。”
克蕾娜和利利提亚有时会一起吃饭,对此最大的印象不是“不愧是尤利乌斯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用餐礼仪这么标准”,虽然她最初以为自己会这么想。
实际和他一起吃过一次之后,克蕾娜的印象只剩下“我靠这小子怎么吃得这么多”。
克蕾娜不算很挑食,在兼顾健康饮食的层面上还是有自己的口味喜好。
利利提亚则什么都不挑,相对更偏爱肉食一点。
刚才小队长还问利利提亚怎么不说话,很简单的道理,优雅的动作和进食的速度是互相妨碍的,再说太多他就来不及吃了。
“我以前可没听说过你有这么好的胃口。”克蕾娜说。
“以前”。
她没点明是什么时候,但利利提亚知道她的意思。
“在宴会上大吃大喝很影响形象,作为家族的继承人,肯定是不被允许的。基本上都是宴会前先吃点,有时候没来得及,得空着肚子跟人摆笑到酒席结束呢。
“席上的食物看起来都不错,但是只能看不能吃,很可怜吧。”利利提亚对克蕾娜露出了“求同情”的眼神。
克蕾娜抽了抽嘴角:“呃,嗯,好吧……不容易。我以为你适应得蛮好的。”
“贵族的规矩都是为了做给别人好看,不是为了让活人过得舒服的。”利利提亚摊手,“阿瓦托芬就好多了,没那么多约束,轻松了不少。”
克蕾娜张了张口,想说的问题却最终没问出来,绕了个弯变成玩笑的说法:“你不会为了能在宴会上吃饱才来阿瓦托芬的吧?”
“说不定呢。”利利提亚道,“要是知道还有这样的好处,我说不定早几年就跑了。”
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但是太尖锐又太沉重,不是这些像气泡一样轻飘的对话所能承载的。
克蕾娜无法形容它的形状,更无法将它吐出。她不想去看气泡被刺破后得面对的东西。
“真没出息。”她说。
“怎么,就不能为了这种单纯的理由‘离家出走’吗?吃饭很重要啊。”
“我还以为你用餐礼仪会很好,”克蕾娜哼一声,“然后你拿餐刀把杯盘叉碗敲了个遍,你的礼仪老师看见一定会哭。”
“嗯?这么介意,我敲得太难听吗?”
“难不难听是餐具的责任。”
“我想不难理解,”利利提亚说,“以前被管得太严,自由之后就会把当初不能做的事都做一遍。
“本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守那些规矩的。而且,在你面前,我也没必要太在乎礼仪吧。”
克蕾娜说:“你多在乎一点行不行。”
“诶——怎么这么说,好伤心。”
利利提亚故作委屈,看得克蕾娜一边鸡皮疙瘩一边直皱眉:“你今天怎么兴致那么高,真喝多了?”
“没有啊,”利利提亚眨眨眼睛,“你为什么不觉得,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呢?”
“骗鬼呢。”克蕾娜说。
利利提亚哈哈笑:“那就当我喝多了吧。”
头有点晕。风吹过来的时候,克蕾娜觉得身体有点轻,才想起虽然不多,但自己今天也喝了点酒。
酒精仿佛能消解重力,使得心口本来沉重的东西跟着一起悬浮了不少。
晕乎乎的,她一时懒得去思考那些麻烦事了。
夜色和平温柔,风里遥远的人声在叫喊着笑闹。
利利提亚走在旁边不远的位置,他们刚刚扯了个借口从庆贺丰收的宴席溜出来,像不约而同逃了课的学生。
算了。克蕾娜想。就这样吧。
克蕾娜至今想起和利利提亚熟起来的过程都莫名其妙,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最早,她看到父母信里提及尤利乌斯·利提亚脱离家族的事,没多少感触。
阿瓦托芬的八卦新闻也从来不少,再有名的路人跟她的生活也没有一毫关系。
尤利乌斯·利提亚对当时的克蕾娜而言,只不过是她在那些遥远传闻里听过太多次,最多单方面见过一两回的,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喜欢这个人,说不清理由,但也不需要理由。
所以一开始,她对于“利利提亚”的出现感到无所谓。
克蕾娜不想跟利利提亚扯上关系,但也没有打算刻意避什么嫌。
于是利利提亚第一次来到医疗部那天,同事跟她说巡防营有几个新人打了架,其中一个银色头发,长得还挺漂亮的,跟克蕾娜有点像。
也就是阿瓦托芬的人没怎么见过银发才会这么认为,克蕾娜可觉得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医疗部有好几个门诊分区,日常值班医生不多,给利利提亚治疗的当值医生突然心悸发冷,同事便过来问克蕾娜有没有空帮忙。克蕾娜随口就答应了。
她走进诊室,利利提亚已经坐在检查桌前,原本值班的同事去其他房间休息了。
克蕾娜在他对面落座时看了一眼他的脸,确实漂亮。
她想起利提亚的母亲,奥古斯塔·杜路莎夫人,现任奥古斯塔家主的长姐,直系中的直系。
她在罗穆卢斯的时候见过杜路莎夫人几次,还跟她说上过话。
那是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抛开外界所有的赞誉与评判,克蕾娜很喜欢她说话时柔和的音色。
人们都说利提亚长得很像他母亲。或许吧,克蕾娜记不清她的脸了。
她公事公办为利利提亚检查伤口:不是什么大伤,利器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克蕾娜用酒精清理过,用治疗魔法轻松地帮他合上了伤口。
利利提亚提到他腰上也被划了一下,站起身,拆开衣服便于她检查处理。
利利提亚身上很干净,没有其他疤痕,只有腰上有道新创的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
尤利乌斯家当然不缺擅长治疗魔法的优秀医生,克蕾娜不意外他身上没有伤疤,只是对于利利提亚会在这里受伤这件事本身感到意外。
她那时候仍然是嘴比脑子快的直线思维,帮他擦伤口的时候顺口就说:“没想到你会受伤,以前剑术比赛上,你是无伤全胜的。”
空气停顿了两秒,利利提亚说:“因为他们伤得比我重很多,要是我一点伤都没留,太不礼貌了吧?”
克蕾娜听懂了他指的是跟他一起被送来的巡防营的新人,她路过附近诊室的时候看过两眼,三五个全都横在床上,不像眼前这人能站能坐,气息稳定:“你现在就礼貌吗?”
利利提亚笑了笑,问:“你认识我吗?”
克蕾娜觉得实话是最直接的答案,没想掩饰:“我原来是奥古斯塔家的旁系,看过你的比赛。如果你不想被人提以前的事,我撤回。”
克蕾娜对待他的伤口比对他本人更专心,说话时头都没抬。
利利提亚说:“我确实不喜欢‘以前’这个话题。”
“行,不好意思。”
利利提亚又问:“你没有觉得给我治疗的时候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吗?”
克蕾娜疑惑地抬头,有一种觉得这人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不耐:“什么问题?”
利利提亚盯了她几秒,微笑起来:“没事。”
他的伤口很好处理,克蕾娜甚至觉得这套过程有点小题大做。
治疗完,利利提亚理好衣服,克蕾娜收拾了用具,就准备去隔壁看看其他几个倒霉蛋到底伤到什么程度。
“阿瓦托芬没有姓氏,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利利提亚叫住她,说,“你好,我叫利利提亚。”
克蕾娜已经在门边站住了,这时候再装没听见直接走掉就太刻意:“……克蕾娜。”
“好的,克蕾娜。”利利提亚微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