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书房连续几夜亮灯。
云帆扬白天在家里见不到叔叔。而等叔叔晚上回到家时,他又不知道要和叔叔说些什么。
正月十五过完,属于大学生的寒假也很快结束。云帆扬买了比平时贵一倍的机票,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才开始收拾行李。这次为室友准备的伴手礼,直接在春节期间邮寄到了他们各自家中。他的行李腾出至少四分之一的空间,然后被用来装了郭辰送的港城特产蛋卷跟蝴蝶酥。
元宵节的晚上,叔叔在下午提前发短信说了晚上出去吃,于是云帆扬在家里边看电视边等。等到玄关的大门被从外面打开,扭头看见郭辰跟在叔叔的身后进屋,手里拎了大包小包出差港城带回的礼品。
郭辰乐呵呵说:“听你叔说你马上回学校?才想起给你带的东西这几天忙忘了,还没给你。”
被塞了满手的青年把东西放茶几上,疑惑道:“哥,网上也能买吧?”
对方一掌拍到他的肩头,义正词严地纠正:“能买到啥呀买,就本土买的最正宗!想你好久没吃了吧,估计连什么味儿都忘了干净。想你叔也不是会给你带这些的人。”
云帆扬下意识回头。叔叔侧身对他,正在挂衣架前换下身上的西服外套。
“走啦,吃饭去!”
郭辰揽着云帆扬的肩膀往没关上的门外走。
“位子都定好了,浪漫海景餐厅~已经和他们说过多加一位子。”
“你和安琳姐又分手了?”
“吵了一架,说看到我的脸倒胃口,啧。我在恒川孤家寡人,元宵节更是寂寞空虚冷,小帆扬会收留我吧?”
“晚上在我们家住吗?”
“那就不用了,我喜欢我家床。高翯,你咋这么臭屁?吃个饭还换身衣服,搞得跟出门约会似。”
“……”
云帆扬站在楼梯旁等待。楼道的灯没有亮,是房间里的灯光将叔叔的身影照亮。他轻微地侧头观看。郭辰两手插兜地靠在敞开的门上讲话,叔叔一句也没搭理地在玄关整理衣袖,从带回家的公文包里拿出钱包和手机,揣进大衣的口袋里,随后抬手关灯。男人抬手的时候,灰色大衣的袖口露出底下一晃而过的一抹绿色。
光线太暗,云帆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以至于去餐厅的路上,他总时不时去看叔叔的袖口。等进入到餐厅温暖的室内,叔叔在他的面前脱下大衣,原来衬衣的袖子上并没有袖扣。
他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一气,但那熟悉的隐隐失落一直徘徊心头,等他更清楚地意识到时,他已经在床上辗转半宿,脑海里又浮现那天夜里,喝醉的监护人勾住他手,并且就在不久前,对方期待地和他聊着关于他们新家的想法。
房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他正坐在敞开的行李前发呆。江城与恒川的气温相差较大,他要带走的衣物没有很多,已经全部整齐地叠放在一侧,与杨迁送他的新鞋一起。
叔叔说:“你忘了这些。”
云帆扬回过神,视线先落在对方的脸上,之后很快挪移去注意对方的手上动作,停在被摆在地板上的礼品袋。
云帆扬拿过袋子,掏出里面的礼盒,先在手里掂了掂,打开盖子,看了看造型精致的饼干,然后又盖上。
他抬起头对叔叔说:“还是留在家里吧,你吃。”
叔叔站在那里,低头垂眸看他,没答应:“郭辰带给你的,你带去学校吃。”
“这有点多了。”
“和室友分。”
“还有点重。”
“超重的话,买额度。但你的东西不多,不会超。”对方看着他还有一半空间的行李,停顿一下,问,“还有其他要装进去的?”
“……没有。”
三盒云帆扬自读初中后就很少再吃过的各款饼干,填满了他行李箱里的空缺位。
回学校的飞机在上午十一点。叔叔在离开房间前,找他要了航班具体信息,叮嘱完早点休息,便帮忙重新带上了房门。
到深夜,没睡着的青年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接水,在路过书房时,通过门缝发现里面仍然亮着灯。
他在门外,对着书房门,沉默地站立五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臂,敲响书房的门。放弃了接水,转头折返自己卧室。
叔叔的车很稳,稳到他在去机场的路上,浅浅地在车上补了一觉。
车停住的时候,他也跟着醒来。驾驶座上的人先下了车,绕道车后,取下后备箱里的行李。
云帆扬背着书包,跟在男人身后。等快走到值机柜台的时候,他才加快脚步,绕到叔叔的前面,掏出身份证办理行李托运。
手上的行李没了,叔叔的手收在大衣口袋里,走在云帆扬之后,陪他到机场的安检入口。
所有送机的人都停在这。云帆扬深吸口气后转身,打算先开口和叔叔说声再见。他张开口,正要出声,对方抽出大衣口袋里的手,并张开手臂,上前一步,将云帆扬揽到怀里。
云帆扬连自己方才想说什么都忘了,他只闻到叔叔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做这样的道别仪式,在这个地方被对方一把抱住一点也不突兀。叔叔也并没抱很久,好像只是轻轻一揽,没有等待他的回抱,一两秒之后,便放开了云帆扬僵硬的身体。
鼻翼前的香水味淡了。但残留的徘徊在他们拉开的距离间。
排队进安检闸口的五分钟里他没回头看。直等核验完身份与机票信息,即将过最后一道安检进入候机大厅,云帆扬猛然转回身来,隔着五六排人群,一眼找见隔离拉带外的那个身影。
对方不出所料地在目送着他。他朝人挥了挥手,并点了下头。
外面的人始终是在原地。安检员催促向前走,他一步三回头,直到进入安检区,被磨砂门彻底挡住视野,再也看不见以后,脑海里对那个拥抱和对方临别留下的话,仍在反复地播放。
“扬扬,下次早点回来。”
甚至在返校的第一晚,他又做了那个温热潮湿的梦。
“我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