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倒数第二天,云帆扬早上到高铁站接人。
方朝这次为省钱,来江城买的动车硬卧票,一整晚都在聊天群里发消息诉苦说睡他下铺的大哥鼾声太大,他戴耳机也掩盖不住对方的震耳欲聋。于是,云帆扬就在高铁站出口,接到一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朋友。
方朝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卸下背包扔给云帆扬,自己也倒在了云帆扬肩上。
“真受不了了。”方朝猛猛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困疯了,也冻傻了。”
“走吧,回去补觉。”
云帆扬推了推他肩膀,把人支棱起来。
“把地址发我。”
方朝像滩非牛顿液体,软塌塌地独立站直,低头掏手机,翻找出自己的酒店地址,复制给云帆扬,顺便问:“我们怎么走呀?”
云帆扬说:“打车。”
方朝表情悲惨地抬头看他。
“兄弟我最近穷得叮咣响——”
“不用你掏钱。”
“走。”
利落地说完一个字的人,火急火燎就冲在了前面,顺着指示牌,直奔出租车接客点。
江城的冬日,气温湿冷,手机天气提醒显示室外温度9摄氏度,然而实际上的体感温度远低于此。
在出租车上,抱着自己的背包,贴着车门边蜷成一团,试图回温些的方朝实在没招了。他已经把两只手都伸进了相对的袖子里取暖,可并没被暖到多少。他弱弱地叫司机,问能不能开下车内暖气。
车厢内的暖气开启后,被热风吹暖和的方朝终于舍得将手从袖管里抽出来,伸到云帆扬面前,展示给他看。
“你都不知道,我下火车后,没多久,手都冻僵了,手指头发紫。”方朝说,“我已经把我最厚的衣服都穿上,却还是感觉自己像在江城裸奔。”
云帆扬扫了眼对方快戳进自己鼻孔的手,稍稍移开。
“比裸/奔体面点。”
前排的司机不慎笑出点声。司机尴尬地看眼后视镜,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打开了车载蓝牙,车厢里响起流行音乐。
方朝:“这是重点吗,云帆扬?”
云帆扬:“跟你说了,多穿点,看天气预报。”
“我看了呀,但我没经历过个位数摄氏度的气候啊。”
方朝理直气壮说完,最后气馁地叹了声气,靠回椅背。
“杨迁这辈子都别想邀请我去他老家过年,我会在他那,刚下飞机,就冻成根冰糖葫芦。”
“你好点吗?”
“嗯,死不了吧。”
到酒店,办完入住手续,在奔波的路上早已筋疲力尽的人,一进房间,就先栽倒在了其中一张最靠门口的单人床上。
方朝翻身用被子包裹起自己,像条虫子,在床上小幅度蠕动地给自己转个方向,看着好友,一脸死相地边吸鼻涕,边苦哈哈问道:“帆扬,你还有多的毛衣、羽绒服,或者像你身上这样的冲锋衣给我穿吗?我真低估这边的寒冷了。就算我把带的衣服全都穿上,也出不了这个门。”
云帆扬打开房间的暖风系统,把方朝的包放沙发上,之后转头与他说:“我现在回宿舍拿。”
觉得自己有救了的人瞬间支棱起,双眼发亮地表达感激:“谢谢你,好兄弟!别忘记把你自己换洗的也拿上~”
“知道。”
“对了,有秋裤吗?几百年没穿过了,我觉得我现在很想它,十分的需要它。”
云帆扬把他摁回他的蛹里。
“你接着躺吧。”
对方美滋滋说:“快去快回,亲~记得拿张房卡。”
云帆扬收起进门时被随手放在桌面的备用房卡,顺道问句:“房费多少?我转你。”
方朝:“嗐,我最近太穷,就不跟你客气。就转我个一万吧。”
听的人手上打开软件的动作一顿,脱了鞋就是抬腿往床上那一坨上一踹,把人踹得滚半圈,他穿好鞋,扭头离开。
房门关上后没多久,趴床上打算先玩会儿手机再补觉的方朝,收到银行账户一千元到账信息。他瞬间从床上惊坐起,在聊天框里发了个跪在地上喊爸爸的动态表情。
对面人回:听不见,发语音。
方朝:不要脸。
他扔下手机,换了身睡衣,重新爬床上酝酿起睡意。
方朝一觉补到晚上。他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客房窗外的夜景。
赶紧伸手在墙壁上找灯的触碰开关,视线一扫,瞟见前边一个倚靠沙发边上的人影,吓他一跳。
方朝喊了声:“云帆扬?”
对方迟钝了一秒,抬起头。
“嗯?”
方朝这才注意坐沙发边上的人是在低头看手机。他一把触碰开房内所有灯,掀开被子下床,走近了,甚至没敢太大声地说:“……卧槽,你干啥呀?手机光调那么暗,怎么不开灯。”
“没注意到。”
云帆扬已经关掉手机,抬手捏了一捏鼻梁两侧。
“天黑了都没注意,看什么看这么入神?”
方朝低头扫一眼他放到茶几的手机,不过注意力很快被自己突然叫起的肚子吸引而去。
方朝摸着肚子问云帆扬:“我们晚上吃啥啊?”
云帆扬靠在沙发上,说:“点外卖?”
“你吃了没?”
“没。”
“你怎么不叫醒我,我今晚可怎么办呐。”
“连阿姨都说你,一睡着就像头猪,拿喇叭也吵不醒你,我何必做无用功。”云帆扬又拿起了自己刚放下的手机解锁。“快点点外卖吧。再不点,就只剩烧烤可以选。”
方朝:“我想吃热乎的。”
“自己看。”他起身,把手机直接递去。
方朝欢呼着捧着手机跳到沙发上,云帆扬则进卫生间。等他从卫生间出来,迎面就是一个捧着显示待支付页面的手机,笑容谄媚地叫他“金主爸爸”的家伙。
云帆扬:“……”
喜当爹的人嫌弃地推开方朝的大脸盘,拿过手机,输入支付密码。
晚上的外卖来得不算慢。两人终于都吃饱喝足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方朝撑得只能躺沙发上。他的眼睛往四下一转溜,立马眼尖地发现什么,手一伸,就从云帆扬放旁边的敞开的背包里拿出两个游戏机盒。
方朝打开其中更新的一代,惊喜道:“哈哈!我说有什么忘了和你说,还好你心有灵犀的记得带!”
在啃鸭锁骨的云帆扬眼疾手快地抓起包纸巾丢去。
“把手擦了!”
“欸欸。”
方朝随手扔了用完的纸巾。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他还是忍不住稀罕地捧着云帆扬的游戏机,翻来覆去地看,感叹道:“高叔真好。放眼望去,哪个学生家长送孩子礼物送游戏机?做梦都求不来。”
云帆扬:“我奶奶当时说,叔叔不希望我学习压力大。当时有询问她的意见。”
“啧啧,高叔是多少人的梦中情家长。”
“你羡慕吗?”
“不羡慕。”方朝紧接着反问,“那你羡慕我吗?”
云帆扬看了他一眼,开口说:“我也不。”
方朝点点头,开心地说:“挺好的。我们都很珍惜我们拥有的。”
云帆扬摘下塑料手套,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残局稍作收拾。
“你追人追的怎么样?”
方朝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自己的感情问题乱七八糟,还想给别人出主意?”
云帆扬抬脚就踹。
“是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