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心抬起头,颇为欣赏地看着欧阳错腹上的花楸箭,小拇指粗细的一截树枝,力贯树干,把一个大男人钉在了上面,连血都没流出几滴。
真不愧是冥尊大人,出手又快又狠。
他笑了一声,“欧阳错,你倒是跑啊。”
欧阳错费力抬起眼皮,又满脸嫌恶地地闭上了,“你少得意,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玉如心懒得跟他斗嘴,翻手祭出一把长剑,青锋凛凛,寒光照人。
这是他炼制的第一把剑,也是众多武器中唯一失败的一把,失败的原因就是本该作为剑灵的欧阳错没死透,还留了一片残魂被赵无明炼成了虚鬼。
欧阳错一看见那剑立刻绷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卑贱的奴婢也配让本上神给你做剑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宁可死也不伺候你!”
“好大的口气,”玉如心扇扇了空气,“欧阳错,你还真是糊涂得紧,苍龙族早就是罪臣一族了,你做我这个恶神的剑灵,难道不是正配?还是说,你还指望着赵无明?”
他挽了两个剑花,指向欧阳错,“说到作恶,赵无明还真是个中高手,杀得朱孔两家鸡犬不留,连走失的小女孩都没放过,我也是甘拜下风。”
欧阳错咬咬牙,“人都是你杀的,别往统帅身上赖!”
玉如心眉心一紧,剑身青光大作,照在脸上平添出三分冷冽,“废话少说,乖乖地回到剑里。”
剑身化作漩涡,龙吸水似的拽着欧阳错的神识就往外抽,欧阳错本来就有一半的神识锁在剑中,此时根本无力招架。
灵光自口鼻眼中大股大股地外流,做了剑灵就是把全身心都交付给主人,终身都要忠诚侍奉唯命是从。欧阳错挣脱不过,竟然把目光转向了重虞。
重虞脸色有些苍白,中长的头发半散着,只簪了一支看起来非常廉价的白玉簪子,顺着簪子垂下了一缕白发。
“你救救我!你知道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你救救我!”
重虞仿佛没听见一样,两只眸子一直锁在玉如心身上,连片眼风都没舍得分过来。
欧阳错简直快疯了,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眶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六百年前,他帮着赵无明给那孔家施法降灾,本想做了个孔家人得罪欧阳错的假象,成全赵无明飞升,没想撞上了遛娃的重虞,事情被玉如心生生搅和了。
那时候重虞还睁一眼闭一眼地放了他一马,如今竟全都变了。
“重虞,你不能让他就这么拿走我的神识!到时他就什么都知道了!”欧阳错赌上了最后的筹码,就凭那缕白发。
堂堂冥尊大人,一人之下的尊贵身份,世间少有的俊美洒脱,居然能放下脸面身段,对一个卑贱的奴婢动了心。欧阳错见过了高位者,自然知道神族之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重虞绝不会让玉如心知道之前的事情。
重虞终于抬起了眼,欧阳错顿时天都亮了。
可也只是扫了一瞬,就又回到了玉如心的侧颜上,深深地望着,就好像那块皮肤上有钩子似的,“我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
欧阳错整个人僵在当场,深呼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玉如心始终没说话,就算曾经他非常想知道那个人的心思,但冥尊大人说过,没有义务向他坦白任何事,也就再没半分兴致。
被抽去神识的欧阳错像条脱水的咸鱼挂在树上,让人看了就没胃口,玉如心手上青花闪过,收起长剑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出许久,再一回头,那棵树还是在身后不远的位置。
重虞还是站在树下,一步都没挪动。
黄阿真的小屋他还有迹可循,这空间被重虞改过,真是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被愚弄的羞耻感涌上心头,玉如心转过身,径直朝重虞走去,“你是来捉拿我归案的吗?来啊,我就在这里,来抓我啊!”
他把归尘甩了出去,重虞偏头闪过,银锋呼啸而过,钉在欧阳错的尸体上,把身后的树干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重虞的眉头慢慢地拧成了一个疙瘩,漆黑双眸泛起波光。
这六百年他受尽了煎熬,见了面又怕玉如心会伤了神魂,全程都陪着小心,连走个路都要拿捏分寸。
结果玉如心的反应跟他想的一样,这也不算是个坏结果,至少已经预料到了。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我没有想要抓你,我只是想带你回去。”
玉如心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冥尊大人是不是跟您那位道侣甜蜜久了,连说话都……”他闭了闭眼,“我是个粗鄙的人,听不了这倒牙的酸话,您要是贱毛病犯了麻烦回去跟您的那位道侣说去,咱们还是刀剑相向比较合适。”
重虞抿紧嘴唇,“你是在吃醋吗?”
“你有完没完!”玉如心腾地恼了,一记快掌轰了过去。
他知道伤不到重虞,能争取点时间就是好的,转身又是逃跑。
没跑出几步,面前金光闪闪,几道金色经纬丝线构建出一面棋盘,然后中缝大开,重虞从大门中走出,几下就擒住了玉如心的双手,扭过去,反背到了身后。
“放开我!”
重虞没有使太大的力气,刚刚好够制住玉如心,“玉儿,别闹了,你先把紫光珠给我。”
玉如心垂着头,盯着重虞的靴子尖,冷笑了一声,“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那东西很危险,你不能带在身上。”
玉如心挣了两下,未果,“冥尊大人是不是想说,我成天冒冒失失,永远脑子缺根筋,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紫光珠放在我身上就是拱手送回给赵无明,像赵无明那样的劲敌只能您出手才能擒获,我就只配老老实实蹲大狱?”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他承认,一句都没说错,唯独从重虞嘴里说出来时,总能伤到神魂深处。
玉如心其实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好胜的人,可活过来之后,就被莫名地激起了胜负欲。
重虞整个人都暗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冥尊大人的骗术退步了呢,不像六百年前,骗起人来半点痕迹都找不到……”
“我没有骗过你!是你一直不相信我!”重虞低吼了一声,掐住玉如心的两只手,把人转了过来,掰过他的下巴,“你给我重新再说一遍,我骗过你吗?”
“怎么没有!你做的那些事跟骗子有什么区别!你跟赵无明没有任何区别!想要紫光珠?做梦!除非我死!”
玉如心不停地咒骂,恨不得把满腹的火气都撒出去,眼底拉满了血丝。
重虞的脸始终都是一团灰雾,迷幻呆板,犹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