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夏目进入了梦中,这是夏目第一次与妖怪这么亲密的接触,产生交集,所以这也是夏目第一次通过梦境了解到“别人”的故事。
梦境中,夏目睁眼,四周景色剧烈颠簸。
(这是……哪里?)
视野的摇晃中,铁锈与汗水的气味灌入鼻腔。
夏目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臂。惊慌地感受了一下,夏目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只是一双眼睛,依附于某块冰冷的金属之上,随着战马的奔腾而起起伏伏。
“左翼突破!”
粗犷的吼声从头顶传来,夏目“抬头”,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在挥舞长枪。他戴着简陋的阵笠,护甲上满是刀痕,眼神锐利如鹰。
(木下藤吉郎……)
这个名字忽然浮现于夏目的意识中,仿佛早已铭刻千年。
马蹄踏碎泥泞,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夏目感到自己贴在那人胸口——原来他是一面护心镜,正随着主人的心跳而微微发烫。
岁月在刀光剑影中流逝。
夏目见证着主人从足轻升为武士,看着他在清洲城的夜色下将名字改为“木下秀吉”,又在织田信长面前跪领“羽柴”姓氏。每一次更名都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
姊川合战时,箭矢击碎镜面一角。战后,本以为自己会被丢弃,但没想到秀吉却大笑着用泥巴糊住裂痕:“破镜才显武将本色!”
攻打鸟取城的饥渴三十日,夏目听见了守城士兵啃食树皮的声音,秀吉在月光下擦拭铜镜:“忍一忍,很快就能喝到清酒了。”
本能寺之变那晚,火焰映红镜面,秀吉带着他昼夜急行二百里,马蹄声与夏目的震颤共鸣如擂鼓。
(原来镜老师经历过这样的时代……)
当羽柴秀吉终于改姓丰臣的那天,大坂城的金箔映得铜镜熠熠生辉。夏目突然发现自己能思考了——杀伐之气与人间愿力在镜中沉淀多年,终于孕育出一缕朦胧的灵智。
一次次的战争,连夏目都忘记了时间,沉溺其中。
直到某个秋夜,秀吉将铜镜从铠甲上取下。
他指尖的茧子摩挲着镜面许久,似乎是在回忆着沙场岁月,夜色下是无声的倾诉。
过人的智慧让丰臣秀吉明白,即将统一的大势,更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和平发展。
最后,秀吉把夏目放进铺满锦缎的匣子。匣中还有南蛮传来的玻璃器、朝鲜的青瓷,但秀吉只盯着这面斑驳的铜镜:“伏见稻荷神社荒废太久了……需要有人继承稻荷神的神位。”
夏目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丢下我——)
“你身上有沙场淬炼的灵性。”秀吉突然笑了,眼角皱纹里还藏着甲斐山的雪尘,“比我那个只会耍狐狸的侄子强多了。”
“我能感受到的,这份不舍,你已经陪伴我多年,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完成。”
“希望你也可以像我继承丰臣的姓氏一样,将被荒废的稻荷之名重新复兴。”
“帮我做到这件事吧,以后我不上战场,留在我身边也只会让你蒙尘。”
“保重,战友。”
……
侍从抬走锦盒时,夏目最后一次“看”到主人——他站在朱红廊下挥手,黄金阵羽织像燃烧的夕阳。
伏见山的夜风裹挟着腐叶气息。
夏目被送往了一座神社,这里早已荒废,此刻正在重新规划翻修。
夏目附身的护心镜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神龛里,夏目透过镜面看到无数扭曲的影子在结界外徘徊:骨女舔着獠牙,山姥撕扯白发,饿鬼们为争夺一缕瘴气互相啃噬。
“你很害怕吗?”清冷的声音入耳。
下一刻,一道身影映入了夏目眼中,银发的妖怪金瞳如刀,白衣染着血渍,与夏目认识的镜老师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戏谑,多了神明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