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无涯看着眼前的飞鸽传书,轻笑一声,右手微一用力,将那封信捻成碎屑,目光扫了眼周围几人,喃喃道:“事情都赶到一天了啊。”
他突然眉头一皱,感觉内力窒滞,运气不畅,很快又恢复如常。
周围三人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瞬间,谢与灵看拂衣和祁简交换了个眼色,心下已有猜测,撑着起身,说道:“祁谷主,你的人是我杀的。”
阴沉的天色中划过一道闪电,雷声轰隆。
祁简衣袖一挥,将谢与灵掀翻在地,看向一旁好整以暇的俞无涯,却见他怂了怂肩,满脸的事不关己,意思是:人已经给你抓起来了,可没有包庇藏私。
黑影一晃,拂衣挺剑挡在谢与灵身前。
祁简冷声道:“看来叶姑娘确是同谋了。”脸色一沉,喝道:“那就偿命!”
劲运手臂,一掌拍向拂衣面门,掌风擦过拂衣脸颊,突然踢中旁边的木椅,借势向后翻身,直冲俞无涯而去。
势挟劲风,出其不意,俞无涯连退数步,踩在身后的树干上,纵身一跃,向旁避开。祁简一掌拍中树干,伴随着“轰隆”的雷声,那棵碗口粗的树直接拦腰断开。
拂衣拉过谢与灵,背在背上,施展轻功,眨眼间已在七八丈之外。
虞山派的弟子拔剑追赶,但稍一运气,便感到四肢无力,兵刃脱手,倒在地上。
拂衣刚到此处便已暗中撒下药粉,济时精心配制,稍一运气,便会浑身脱力。虞山派弟子眼见二人离开想要阻拦,却也有心无力。
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雨势来得急,刚行出没多远,拂衣二人的衣服就都已打湿了。
“咳咳。”
感觉到背上的人不住地咳嗽,拂衣停步,扶他靠坐在一棵树下,急道:“还能撑得住吗?”
边说边伸手搭上他的脉,心下一紧,右手微微颤抖。
谢与灵体内空空荡荡,内力全无,一股霸道的真气四处乱撞,很难想到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雨水打湿她的额发和睫毛,眼眶中涌出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谢与灵的手背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暖意。他缓缓抬起左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拂衣眼角的泪水,可或许是雨太大了,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
拂衣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这是济时给的,可以暂时压制真气的反噬。”身子前倾,喂他服下。
“拂衣,多谢。”
多谢你前来,连我心中最令人羞愧的那一丝期待也得到满足了,多谢。
雨势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人的视线。
谢与灵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那日的幻魂阵中,也是这样的迷蒙不清。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原来在这儿,找到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眼前变得清晰。
“是你?”拂衣站起身,那人正是当日山南客栈遇到的那名女子,江洵。
“姑娘还记得我。”江洵向她走近两步,“许久不见,听说你得到了天心莲,不知武功可有进益,今日正好讨教一番。”右手扬起,三枚袖箭射出。
拂衣拔剑在手,挽个剑花,三枚短箭撞在剑身上,眼见就要落地,拂衣手腕一转,挑起三支短箭射向江洵。同时运劲于臂,黑影一闪,欺近身前,急刺出七剑,封住江洵左右退路。
江洵连退数步,直被逼退到树前,左脚踢在树干上,借势跃起,右手一挥,拔剑在手。
拂衣轻笑一声,正中我意,招数未用老,中途收势,手腕一转,剑尖刺向她的胸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剑势一滞。
不好!谢与灵!
十余人从树后跃出,长剑直至谢与灵。
拂衣急忙转身,奔至树下,右手舞动长剑逼退众人,左手拉过谢与灵向后跃开,看向江洵,冷声道:“过招是假,偷袭才是真。”
雾气越来越重,江洵脸色有些难堪,视线扫过周围的黑衣人。
一名黑衣人高声道:“掌门有令,抓人才是要事。”
拂衣冷哼一声,“那就试试看。”剑锋直削向他的手臂。
那人急退两步,长剑在身前一竖,周围众人也是同样,突然间,眼前被浓雾遮蔽,看不清其他人身处何处,只觉得有无数的身影在眼前闪过。拂衣紧紧抓住谢与灵的手,刺出数剑,却只是击中几个虚影。
劲风撕裂迷雾,破空声自上方传来,剑锋破开雨水直冲拂衣而来。
“小心!”
谢与灵察觉到上方的危险,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把拂衣推开。
却被牢牢握住了右手。
“相信我。”话音掷地有声,让人感觉莫名的安心。
拂衣闭目凝神运气,感受阵法中内力的走势。
当日谢与灵在原地留下瓷瓶,拂衣本以为他是因为中毒方才受制,拜托程解玉将瓷瓶带给济时,两日后得知并非中毒。自那时起,拂衣便已猜测到可能是因为阵法才被困住。方才江洵一出现,便已在暗中戒备。
眼下浓雾弥漫,汹涌的内力源源不断从四周袭来,一时之间,阵法看起来密不透风,毫无破绽。
可是偏巧今日天公作美,暴雨不止。
人被困阵中视线虽然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不清楚,可仍有雨水落下。
那清晰的触感是阵法中唯一真切的存在。
拂衣猛地睁开眼睛,长剑向左前方掷出,“嗤”的一声,刺入血肉,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有人兵刃脱手,倒在地上。浓雾渐渐散去,眼前变得清晰,拂衣举起剑鞘,对准上方剑尖落下的方向。
江洵见阵法已破,想要收剑已来不及,剑尖分毫不差地插进剑鞘中,接着就感到一股寒气顺着右手传来,手臂一麻,长剑脱手,被一脚踢中腹部,飞出数丈。
拂衣右手微一用力,将剑鞘掷出,断成数截的长剑从剑鞘中飞出,一人被刺中心脏,立时没了呼吸,还有三人被击中肩膀、腿部,鲜血直流。
拂衣上前拔出插在那人颈部的长剑,收回剑鞘,指着面前挣扎着起身的江洵,“让、路!”
江洵吐出一口鲜血,胸口剧痛,已经受了内伤,仍是扶着树干站直身子,右手从一具尸体旁抽出一柄剑,“数月不见,姑娘的内力果然大有进益。”神色一沉,“可是,如果我说不让呢?”
拂衣扶着谢与灵在一旁坐下,柔声道:“等我。”
站起身来,长剑指着面前的人,冷声道:“那、你、死。”
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一竖,手腕抖动,幻化出三道虚影,三变六,最后终成七道剑影一齐攻向江洵。
江洵射出三只袖箭,随着“铮铮铮”三声,袖箭掉落在地,却并未卸去对方攻势,急忙挥舞手中长剑,护住周身。
一黑衣人趁机靠近树下,想要偷袭,剑尖还没触及谢与灵的衣服,已被一剑割喉,鲜血喷出,立时没了性命。
拂衣出招越来越快,每一剑挥出都是狠厉的致命杀招,虽是以一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片刻间又有三人倒地,而江洵身上也已经多了数道伤口。
猛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拂衣微一愣神,谢与灵的情况更糟了,济时的药只能暂时压制真气,还需尽早带他到百药谷。
这么一分神的空隙,突然被一剑砍中肩膀,拂衣长剑反手刺出,一个侧身,顺势拔出剑,那人“咚”的一声倒地,鲜血混合着雨水四处飞溅。
雨势丝毫未减,可站着的人只剩拂衣一个了,其余人或死或伤地躺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满身的伤口。
雨幕之中,谢与灵看着那个满脸血迹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很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突然感觉气海翻涌,一团热气堵在胸口,吐出一口大血。拂衣奔过来,扶住他的肩膀,皱着眉头,神色间满是担忧。
谢与灵很庆幸自己换上了黑色的衣服,连红色的鲜血也吞没覆盖住。
或许真的是有了“好久不见”的默契,今日的拂衣也穿着一身黑衣,鲜血溅到她的衣服上,立时就隐去了踪迹。
谢与灵自嘲似的笑了笑,头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拂衣,走吧。”
不是两人同行,是你独自离开吧。现在的我,只是拖累。
“祁谷主拦不了太久的。”
雨水冲刷着拂衣脸上的血迹,只听她沉声说道:“你不是已经让他受了重伤吗?”
谢与灵神色一滞,“你知道了?”
他想过带走毒血的事瞒不过拂衣,只是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揭开。
那日他在花神庙前留下线索,本是想提醒拂衣当心俞无涯,远离虞山派。自己不明不白地突然消失,又隐瞒毒血一事,他曾想过,或许那就是两人分开的时候了,只是没想到俞无涯竟然会以自己为质要挟拂衣前来,而拂衣真的来了。
雨水急急落下,有些遮挡视线,似要将近在咫尺的两人分隔开来。
良久的对视让谢与灵有些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始终舍不得。
愧疚惊慌之际,拂衣缓缓抬起手,擦去了他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字缓缓说道:“谢与灵,我想喝你做的汤了。”
“拂衣……”
“所以,抓紧我,别松手。”
谢与灵还未做声,就已经落在了拂衣背上,沉稳的声音破开雨水落在耳边,“谢与灵,不准松手。”
不是恳求他抓紧,而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似的不准松手。
谢与灵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拂衣耳边轻声应道:“好。”抬起手摸索着替她擦了擦眼下的泪水,柔声道:“那你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