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东西好吃吗?”
浓雾般漆黑的身影倚在树干上,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正望着树荫下捧着热包子的小小身影。
黑发黑眼的小男孩皮肤白皙,五官标致,只是头发有些蓬乱,身上那件蓝色外套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包子眼里放光,先是闻了闻,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肉汁的香气是那么真实。这是他这两天的第一顿饭。
“你没吃过包子吗?”男孩仰头看向它。
蓝眼睛俯视着他,看到饱满的肉馅从包子口露出,又低声问了一次:“这个东西好吃吗?”
“好吃!”男孩满足地笑了起来,“这家包子铺是最好吃的,肉馅给的也足,比孤儿院里厨师包的好吃多了。”
“是吗,”漆黑的影子重新靠回树上,漆黑的脸上只有眼睛微微发亮,“我没有味觉。”
男孩低头凝视着包子,露出柔和的笑容:“等你变成我,就有了。”
“变成你……我会拥有什么?”蓝眼睛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脸上。
男孩的嘴唇早已发紫,指甲也紫得吓人。
他又小小地咬了一口,漂亮的脸上似乎停滞了一秒,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也不知道,但你肯定能尝到包子的味道。”
蓝眼睛轻笑:“那到时我一定要多吃几个才行。”
男孩再次仰起头,冲他露出有些绝望的笑容:“你一定要顺利长大。”
成群的飞鸟掠过无人的深山,连绵的山脉间薄雾弥漫,远处溪流的声音潺潺而来,半山腰的石洞里,汀歌躲在阴影处,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梦见阿榛。
洞外的天光已经没有来时亮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离开时,阿颂把他护在身后,背对着他,而他却因从未出现过的绝望又复杂的情绪逃之夭夭。
“阿颂肯定又要生气了。”他喃喃着,把头重新埋在臂弯中,“为什么会这样……”
粉色的小“皮球”们把他团团围住,低气压让它们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汀歌的手慢慢攀上胸口,里面跳动的心脏沉得让他发闷。
曾经的蓝眼睛不可一世,对于魅妖说取心脏就能取心脏,对于许久不见的绝望,也是毫不畏惧,大不了就打一架,绝望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从来未有过的恐惧,而恐惧的来源于胸口这颗沉甸甸的情感。
所以他想着用蓝光来制衡魅妖,却未料到魅妖有备而来。被绝望指着心脏威胁时,他深知并不是以往粗鲁的掠夺,而是情感上的控制。
他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如现在这般,痛恨这些专门操控欲念的老朋友们。
他有弱点了,还被它们按得死死的。
阿榛的身体顺利长大了,阿榛的情感也继承了,为什么还会弄成现在这样?
绝望侵袭全身时,藏在汀歌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才彻底浮出水面——身体不是他的,情感不是他的,那阿颂……也同样不属于他。
阿颂属于阿榛那个臭小子的,不属于魔物蓝眼睛的。
如果没有阿榛这层漂亮的皮,没有阿榛这夺目的情感,她会爱上那个原原本本,没有面目,一片漆黑的蓝眼睛吗?
会吗?
“应该不会的吧,阿颂……”他往阴暗处缩了缩,“人类到底是怎么面对这些的,为什么我学不会?”
当时13岁的阿颂,记忆空白,独自一人面对独行的未来时,会不会也很绝望呢?她又是怎么做的呢?
“真厉害啊,阿颂。”
……
女人一边哼着汀颂熟悉的小曲,一边在厨房里做饭。
汀颂则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它。
记忆中,沈荧下厨的次数很少,家里基本都是父亲汀叶在厨房做饭,但汀颂爱吃的西红柿肉丸汤,他们俩却都很擅长。
可面前这个顶着沈荧皮的魔物,正蹲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撕着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西红柿皮,漆黑的指甲上沾满了汁水,眉头皱在一起,似乎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西红柿可以先用热水烫一下。”汀颂轻声开口。
女人眼角抽搐,还是把被抠得破破烂烂的西红柿丢进垃圾桶。
“不要浪费食物。”汀颂再次提醒。
女人站起身,把手洗干净,拿起银色的水壶开始接水。
汀颂不再看它,转过身翻着手表通讯录,定格在“陶烈”上,犹豫了几秒,还是划走了。
汀歌的手机被遗落在床上,也再没响起蓝光的消息提醒。
她垂下眼,把手表丢在了一边。
浓密的黑暗包裹着她的内心,吞噬着她的神经。太阳穴隐隐作痛,却又不知该怎么缓解,就算揉一揉,明天或者后天也一样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