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基地动力供能室。

“哎呀！又半夜了，每天都在加班，连抽根烟喝杯酒的时间都没有，这日子已经连轴转了三个月了。”

“还有最后一部分的线路排查，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除了赶快搞完也没别的办法了，真是的，难道派遣小组的休息时间就不是休息时间吗。”说话的人拖着步子，疲惫地拿着手里的感应器扫描密密麻麻像肠子一样的线路。

“这么快就累了吗？亏我还想着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干，专门把最后一瓶精神药剂给喝了。”平静的滴滴声从手边穿出来，证明功能线路没问题。

四个带着头盔，穿着红色警戒清扫服的女人装备齐全，虽然看起来累赘，但她们的动作却毫不笨拙，四人分列两组，一人起照亮作用，一人则细致地拿感应仪仔细检查末端的供能线路，一片黑魆魆中，偶尔会看到亮光因为说话者语气澎湃而突然跳到天花板上，继而又瞬间游荡回冰冷的管道周围。

“是心累啊，以前在学校听的最多就是，出生在下区就意味着你是旧型号，不论是从身体还是精神都是最差劲的那一档，所以大家长大后要拼命找一份足够稳定的工作，因为有了稳定的工作，就意味着有了稳定的工资，这样就可以随意改造身体变得强大变得自由，这种想法虽然并没有人明说但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通识。”

“说到这里，我还记得小时候给我们讲这些‘秘密’的老师，她喜欢穿一身宽大至极的袍子，同学们很恶劣，总想知道袍子下面藏着什么秘密，会不会比老师告诉我们的更加刺-激，在后来偷偷看到老师竟然混身破铜烂铁，生着铁锈，却摇摇欲坠地连接着一颗圆润的人类脑袋后，我吓得在家发烧好几天，就算病好了也不敢去学校，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同时还在心里默默发誓，自己一定不要变成那副追求‘自由’的鬼样子。”一个女人摘了手套，反复活动着两双嘎巴作响的机械手，“我以前发过很多誓，比如一定要给家里人买一间屋子之类的，或者是......在我姥姥咽气的前一秒把她的脑神经留下，然后再花一笔大钱重新创造出一个合格的人造人。”

“钱啊！钱啊！”其中一个女人排查完之后，直接摘了头盔，两指捏合比划出一个数钱的手势，“维护置换了的器官的贷款，置换下一个更好的器官的定金，精神类药剂和体能类药剂的分期付款，就连一个小螺丝都标好了价格，每天私人频道的聊天界面除了机器助手，就是各种催款还款页面，有时候我都难以理解，自己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明明以前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信心，但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望不到头。”

“唉，都说了让你少置换一些器官，那么昂贵，而且还有适应期，对我们这些派遣员工来说太没有性价比了。”她高高地扬起手里的亮光。“说白了，我们如此痛苦的努力，不还是想要竭尽全力活下去吗。”

“人生没有后悔路，只不过是在一错再错。”另一个女人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呲一声，火光在一片红色中剧烈燃烧起来。

四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动力供能室，只能听到军靴踏在地板上的砰砰声，几根烟头被随意扔在地上，要是平时，她们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今天不一样。

说是放纵也好，说是恶劣也好，对她们来说，已经毫无所谓了。

小角色是没有任何人会转过身来对她们进行评价的，所以在活着的时候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的心事，即便如此，如何在活着的时候创造出最大的价值仍然是她们今夜最重要的事。

“好了，检查工作没问题，所以今天联军的工作现在正式结束。”打头的女人停在最后一段庞大的蜿蜒线路附近，“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个人的工作了。”

“所以准备好了吗？大家。”

“准备好了。”四人异口同声。

“那个人，我是说那个蛋糕店的奇怪店员真的会给我们家里汇钱吧，她说的信誓旦旦，而且还对我们每个人都了如指掌，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可全是她的主意，我们四个只是为了钱，万一......”

另一个年长的女人用生了锈的机械拇指掐断烟，打断她，“没问题的，那个人一定说到做到。”

“这我就放心了。”

“好了，大家，我多么希望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坏蛋，但今天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也肯定不再算是个正派角色，就像我刚才说的，没人会审判我们，所以大家待会儿记得遵守承诺，自行审判。”四个女人同时将手里的四个盒子打开，猛地将盒内的电磁干扰炸弹扔到了不同的方向。

一瞬间，炸弹爆发出惊人的绿光，眨眼间就将偌大的供能室尽数笼罩，宛如无形的触-手一样，蜿蜒的绿光飞速顺着地面极速攀爬，密密麻麻地将所有线路全数覆盖。

砰！

首先是一处，紧接着是四面八方的爆炸声，几人抬头仰望，周围噼里啪啦像是在她们人生的最后之际绽放烟花。

基地瞬间停电，所有的巡逻机器，工作机械，电脑，通讯仪，插电补充能量的改造物，以及最重要的联军内部网络通讯数据和虚拟监控，全都停止了运作。

在无人知晓的供能室内，四个女人在一片火海中次第吞枪自-杀。

在遥远的闪着昏暗灯光的蚂蚁窟般的居民区内，即使身处毫无关系的地域，四个女人默契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像是弦断一样，她们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微微发麻的胸口，她们不知道是为什么，于是只能怔怔地盯着窗外，直到不耐烦的家庭琐事再次将她呼喊回去。

或许她在转身的时候莫名想到了远在10区的女儿，想到了她不经常回家，也想到了她次次回来之后不断改造的身体和大脑，想到了她和她的无言相对，想到了母亲和女儿只有在转身擦肩而过之际才会有的那种欲言又止，但这一切已经太久了，久到母亲回忆中只剩女儿出任务急匆匆挂断通讯的那一秒。

笨拙地按断，以及双方那句无比含蓄的——下次再说。

“下次，下次，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