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悦看见,在许昕然的身后,那团东西追上来了。
正隔着玻璃,反复窥视她的动作。
镜子的动作快能和她一致了。
不像最开始在房间里时,拖沓得跟不上她的动作一样。
她在学习!
和窗外乍然劈开天幕的闪电一样,这个想法串进她的脑子。
是不是等镜子跟她完全一致了,就能取代她了。
她也会是这么来的吗?
陶悦想起坠向院子里的自己。
还有从水井里面打捞上来的两个人。
“好不好。”
许昕然等急了,见眼前的人还在发呆,忍不住催促道。
“不。”陶悦麻木地回答,也许是对着镜子,又或者是许昕然。
她想到了之前的一幕。
“九点以后不要出门。”
“如果出门了呢?”
“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刚住进来的第一晚,文峪给他们说过的。
不能出门的啊。
陶悦想到了剧本上的另一端文字。
【结束询问后,他们住进了文公馆,有人将尸块一同打包,混在行李里面,带了进去。
恰逢中元,混入其中的尸块不小心惊动了阿姐。
阿姐要来找你了。
不要向其他人,透露你的身份。】
“你是,阿姐?”
许昕然本来笑着的脸上,稍稍变了神色。
混入其中的尸块当然会引起阿姐的注意,因为阿姐从一开始就是拼接起来的。
“所以你要给我吗?”她坚持问道,“成为阿姐吗?”
“不。”
身后的花瓶被她反手往前一推,面具一般的笑意跟花瓶一样,总算是有了裂痕。
陶悦其实已经跑不动了,双腿像是被铅块拖住,沉得搭在地上。
每往前一步,都是在往喉咙里灌血。
雨停了吗?
好像又出了月亮。
外面的天诡异地被分为两半。
身后诡异地传出呼啸声,也许是风刚好从许昕然的胸口钻进去了,拉出了一段尖锐的鸣叫。
陶悦是一路摔进地下室的,到那扇门前,许昕然的脚步就停住了,似乎是惧怕什么东西,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才愿意离开。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找不到一点起来的力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过一样,每一寸皮肤都冒着疼。
关节的位置擦出了血,淅淅沥沥地留在台阶上。
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灯泡,就单单一个,边上还挂着拽的开关。
陶悦往下拉了一下。
绳子紧绷,又往上窜了一截。
连带着灯泡都摇摇晃晃得,过了好半响才稳定下来。
陶悦身后倚着的杂物只是地下室的冰山一角,往里,东西堆得更是五花八门。
不知道哪年的书垒了一摞,快挨着天花板了。
另一侧是老旧家具堆起来的小山。
蜘蛛网爱眷顾那里,横七竖八的,能见到完整的,也有剩下一根蛛丝在飘的。
陶悦在门口等了好一会,确定阿姐是真下不来以后,才慢慢往里面挪去。
文峪之前说,闵小姐的旧物件都是从地下室里面搬出来的。
这话在看到实景以后让人格外钦佩。
能出小山堆一样的东西里面淘东西,只能说是精力旺盛了。
陶悦走得慢,脚步更是放得轻,生怕被什么东西察觉到。
这地方太适合藏人了。
她前面是柜子隔开的走道,再近一点,地上漏着红光。
只堪堪照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但足够让陶悦绷紧神经。
有人在那吗?
会是谁?
那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刻意放低了声音。
陶悦想,自己可能是被吓过了头,这会竟然不退反进,朝着那个方向小步挪动着步子。
快到头了。
陶悦看见红色的光落在墙上。
她手里攥着从凳子上卸下来的木棍,只要情况不对,她就往下一招呼。
陶悦往前又探了一步,在先礼后兵、还是抡起棍子就往前冲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砰——
棍子惊起了一地的灰尘。
兜头盖脸地给闯入者一个回击。
陶悦偏过头一个劲地咳嗽。
等缓过劲来,面前是一张通红的方形供桌。
上面擦得干净,虔诚地供着榴莲、山竹、车厘子等一众的塑料水果。
考虑到种类的问题,菜模也没有放过。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可谓是种类丰富,诚心诚意。
贡品后面,从香烛店里购置的插电版香炉、蜡烛经年不灭,兢兢业业地在低矮的地下室里闹着鬼,陶悦看见的那点红光就是从这上面冒出来的。
“呵。”
陶悦冷笑了一句,手里的棍子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到光笼罩的范围内,才看清被供奉的东西,那是一连串的牌位。
谁会把这东西放在家里。
更糟糕的是,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不好说是看到这个场面的冲击大,还是瞧见自己名字被放在高台上的冲击大。
反正等陶悦回过神来的时候,写着她名字的那块牌位已经被拿在手上了。
在这之前,她其实没有见过这东西。
拿在手上时,比想象中稍微轻上一些,大概是有人经常打扫,牌面上看不见灰尘。
“老师,你不知道吗?乱翻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哦。”
闵舟子站在她身后,一双眼睛带着笑,像是发现了很有意思的玩具一样,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
声音吓得陶悦手一松,啪嗒一声,直接给摔地上。
她下意识低头。
不会有事吧?
这一晚上也太波折了,最后竟然给自己摔了。
本着只是摔了自己的行为,再加上闵舟子全手全脚的,陶悦只是脸白了一些。
开口就是一句道歉,“闵小姐,你摆着这些是,要干什么?”
其实陶悦更想问的是,你供着我干嘛?
先不说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就算真没了,咱两短暂的师生情真的需要这样供奉吗?
“当然是死/人才需要供奉。”
闵舟子答得轻巧,手里又拎着一串塑料水果,往盘子里一放,又撤走了一种。
这东西竟然还会更换的,只不过看起来格外像是过家家罢了。
“那你为什么没在上面?”
陶悦想了半天,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上面的其他人她都认识,唯独多了一个文舟子。
怎么不写做闵舟子。
“因为我没有死啊。”
陶悦干笑了两声,合着整个房子就你一个活人是吧。
“我也没活着。”闵舟子又补充了一句。
蜡烛发出的红光笼罩着她的脸,在这一刻突然鬼气起来。
“你知道什么是阿姐吗?”她突然问道,蒙着蜘蛛网的家具落在她身后,她其实不是很适合这个场景。
陶悦甚至还有心情去想这个问题。
她应该被放在花园里的,那样会像娃娃。
而现在这个场景,只会像恐怖片里出现的漂亮娃娃。
“你听过阿姐吗?”
陶悦点点头,她还刚刚被追着滚了下来。
“其实文公馆没有阿姐的。”
她转了一个圈,坐在房子中间的沙发上,“又或者说。”
闵舟子停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底下发抖的人,似乎这样说的故事,才会更加有意思。
“其实阿姐是这里的每个人。”
闵舟子指着身后的牌位。
十个牌位立在身后,“你们都是呢!每人拿出了一点,最后就拼成阿姐了。”
拼成?
许昕然刚刚的样子确实很符合这样的描述,但是陶悦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拼成阿姐?”
“因为没有人想死,也有人想着他们会回来,所以被死亡纠缠出来的不甘、妄念、回忆,结合到一块,就拼凑出了永生而不能离开的怪物。”
后面的话其实陶悦听不太清楚了。
只能看见还在冒着红光的蜡烛,还有闵舟子被光染红的白裙子。
平坦的院子在她眼前铺开,成束的白花整齐堆在地上,那是天刚亮的时候。
一群人捧着东西上山。
他们走得跌跌撞撞、互相搀扶。
哀嚎的声音穿过林间。
他们把人埋进山林,又搀扶着离开。
春去秋来,年年寄信。
下葬时留下的树苗已高数米,有一年,那些祭扫的人没再来了,旧坟边又添了座新的。
寒来暑往,春雷炸响。
这年,满山的竹笋被催着冒出了尖。
树下也是,泥土被顶出了一个小山包,起初还不是很明显,渐渐地,泥土罩不住那块地方了。
那天刚好惊蛰,万物复苏。
冬眠于地下的昆虫惊醒。
有人扒开泥土,将白骨一点点拼凑,拾起信件,收拢记忆。
她说,出了文公馆这扇门,就是闵。
“出门。”
“要往外走。”
“要回家。”
陶悦小声念叨着,走得一部比一步快,甚至不再去想阿姐是不是还留在门外。
踏出地下室的第一步,火光通天,浓烟扑鼻。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横竖燎起了整个屋子。
“起火了啊。”有人在尖叫。
陶悦分不出这是谁的声音,陌生的、熟悉的,环绕着火场。
门被大火阻断。
“快跑!”
“不要停下!”
之前在楼梯上催促的声音又来了,它们推着陶悦停下的脚步,往着大门的方向。
滚烫的空气窜进呼吸道。
陶悦一个劲往前跑。
穿过倒坍的房梁、穿过纷纷扬扬下坠的枝条。
二楼,习鸿宇丢了手里的桶。
他之前就说过。
那个火字眼熟得很。
因为是他写的。
在从水井里打捞的纸人上,他看见了同样的字迹。
“我们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他笑着看向一旁的邱芮。
记忆尘埃落定,许多经历过的、忘记掉的都重归脑海。
他们生生死死几十轮,怕火、也怕死。
习鸿宇在回忆里一遍遍描摹过这个字眼,但在下一次开始时,又全都忘记了。
以至于后来,倦了、厌了、想走了,却依旧困在这栋房子不得善终。
来来往往这些年,也该剧终了。
“怕吗?”
邱芮问了她一句,上回是拼命想要往外跑,这回倒是动也不动,就留在原地了。
“怕吗?”
他重复了一遍,“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都是怪物了,怎么会怕呢?”
“死不透的,为什么要害怕呢?”邬淮在林子里跟她说过。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是最后一遍?”习鸿宇问道。
“希望吧。”
邱芮看着一点点跑远点身影。
大火吞噬了背后的一方又一方的墓碑,一排排纸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火舌还没有侵蚀的钟楼上,一群人站着,僵硬的手抬了起来,他们在挥手。
似有感应,陶悦回过头,在她身后,高耸的建筑毫无踪影。
地面平坦、墓碑林立。
风声像是哀鸣,卷过万千亡灵。
这天,又多了一名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