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闻言,了然地点头笑了笑,目光转向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庭院:“下了这场雨啊,这些枫叶就要开始慢慢变红喽。”
“等全都红透了,来看红叶的游客就该多起来了吧?”碧洋琪接话道。
“是啊,”奶奶的脸上露出期待又些许疲惫的笑容,“一年里最忙碌的时候,又要来咯。不打扰你休息了。”老人说着,温和地同她道别,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男女主角的轻声细语和窗外淅沥的雨声。碧洋琪重新窝回床上,想着枫叶变红的样子,想着即将到来的归期。
夜晚的暴雨果然如同老奶奶所预言的那样,变得愈发猛烈。突然之间,房间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陷入一片黑暗。电源果然因雷雨而中断了。
碧洋琪对此并不惊慌。她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很快便在床头柜里找到了旅馆备用的手电筒和一小盒蜡烛。她点燃了好几根蜡烛,将它们稳稳地立在烟灰缸和小碟子里。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将碧洋琪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的雨声未曾停歇,在这片因停电而凝固的寂静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维斯塔,试图厘清那段复杂难言的关系。
她时常会觉得一种微妙的错位——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一方,是理应扮演照顾者甚至保护者角色的人,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反而更多地沉浸在被维斯塔细致关怀的温暖之中。是那杯恰到好处的热茶,是那句及时的问候,是那种无需言说却能精准察觉她情绪变化的默契。
她曾自认为披着一层“家长”或“引路人”的外衣,自然而然地关照着那个金发蓝眼的女孩。可当她逐渐剥落这层自以为是的身份后,却不得不审视自己:那些对维斯塔无意识的、甚至堪称纵容的照顾与亲近,究竟源于何种心态?
这困惑缠绕着她,尤其在她与里包恩的关系明朗之后。
她来到并盛,固然有追随里包恩的原因。那份对世界第一杀手的炽热爱恋,曾是她重要的一部分。然而,就在去年暑假,里包恩和泽田三人以及维斯塔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单独野营之后,事情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里包恩归来后,罕见地、直接地与她摊牌。他用那双黑曜石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明确表示无法再与她再续情-人的关系。作为一个流淌着意大利血液的男人——即便是婴儿的形态——里包恩天生带着多情与风流的属性,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甚至堪称冷酷地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碧洋琪未曾预料到他会如此直接。但事实上,当时的她,也正因为心中某些对维斯塔悄然滋生、难以言说的朦胧情愫而陷入深深的自我审视与苦恼之中。里包恩这番划清界限的宣言,某种程度上,反而像是一种解围,让她不必立刻面对自己情感上的混乱局面。
于是,她没有纠缠,甚至没有过多追问那次野营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此刻,在烛光下,回忆着与维斯塔相处的点滴,以及和里包恩关系的终结,她仿佛站在迷雾渐散的路口,隐约窥见自己内心真实的轮廓——那些对维斯塔下意识的照顾与靠近,或许早已超出了姐妹或朋友的情谊,掺杂着更复杂、更难以定义的情感。
而这,才是她真正需要面对,却尚未准备好面对的课题。
第二天早上,旅馆的电压终于稳定下来。碧洋琪下楼简单用了早餐,浓郁的味噌汤却并未驱散一-夜没睡带来的疲惫,她决定回房间再睡个回笼觉。
梦里,她们合撑一把伞,默契地朝着泽田家的方向走去。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伞面,碧洋琪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维斯塔。伞下的光线朦胧,她忽然觉得维斯塔那双总是澄澈湛蓝的眼睛,颜色似乎变浅了些,透出一种近乎灰调的、熟悉的质感……像极了她已故母亲那双蒙着薄雾的蓝灰色眼眸。
一股莫名的心悸猛地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维斯塔,将那双眼眸看得更真切些——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眼前的一切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破碎,最终消失不见。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角传来隐隐的钝痛。窗外天色已然昏暗,竟然已是傍晚。她竟然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天。
拿起手机,干净得异乎寻常。那个往常总会发来几条消息、分享日常琐碎或单纯问好的名字,竟然一条新信息都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感悄然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手机尖锐地响起,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里包恩。
她立刻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世界第一杀手罕见地失去了一丝慵懒、带着绝对冷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碧洋琪,立刻回来。维斯塔出了严重车祸。”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初步判断,可能是她父母过去的仇家所为。”
“还有,”他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帮忙瞒住京子和奈奈妈妈她们”
电话被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碧洋琪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只觉得周遭的世界陷入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她茫然地转向窗外,经过一天雨水的洗刷,庭院里的枫叶变红了,在暮色中如同凝固的血迹。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其中一片尚且翠绿的叶子,在她的注视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褪-去绿色,染上了一种无比纯粹、无比刺眼的——
蔚蓝色。
就像她的绿眼睛,骤然变成了维斯塔的蓝眼睛那样蓝。
蓝瞳,蓝瞳难道不蛊惑吗,海面般深邃涌动、裹挟着潮汐回响的眼睛,凝视时有浪尖碎光。
蓝瞳是遥远而温柔的呼唤,是深海的颜色、是冰山的颜色、是褪色明信片上那一抹寂寥的颜色,你沉默之后的余韵。
望进你眼底就像沉入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恍惚间听见那一场雨,好吧其实还是有点恍惚。
都怪你的眼睛,我又坠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