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凌空意识再次回归时,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具身体,很孱弱,是她从未体会到的弱小。
艳阳高照的冬日清晨,梳着双髻的丫鬟端着药盘,素手掀起门帘进房,她按往日般提醒。
“二姑娘,该喝药了。”
“知道了。”
雁静滢面容清秀苍白,声音平淡无波,她像是习以为常地接过托盘中的黑漆漆药碗。
然后,一口闷下。
舌根传来辛、甘、酸、苦、咸感,此外还有反胃的涩,混杂着刺鼻的腥气,凌空面容扭曲的可怕,甚至不禁回忆起,她哄骗顾容吃药的那回。
——此间歹毒简直不分伯仲。
[呸呸呸!!!]
好苦,好涩,好难受,好无力,好想吐。
[是哪个狗胆包天的!!!]
[竟敢当众喂我吃毒药!!!我宰了你!!!]
凌空头晕眼花,胃里直泛酸水,但无奈身体此刻不听指令。
她这会儿才想起来,用搜魂术时,灵魂好似会以神识的形式寄附于宿主身上。
凌空恍然大悟,喝药的不是她,但感官是共通的。
所以,她眼下只能以雁静滢的视角,来旁观过去已然发生的定数。
“诶,我怎么就分到了个痨鬼的院上。”
“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吃再多的药也是白搭,怕是活不长了。”
“人家可是投了个富贵安稳的小姐命,身上穿的绫罗绸缎,不像咱们……”
“是啊,你还可怜上她了,也不知道咱们以后会被分到哪位姑娘的院里……”
其实这话听着有道理的。
屋外下人们压低声音,却断断续续的落进了两人耳中。
“呸,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
花椒怕她受刺激,犹豫了一息后诺诺请示:“姑娘,我去……”
“听着刻薄,但说的倒也是实话。”
放下药碗,作为被议论的中心人物,雁静滢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她温柔地弯了弯嘴角道:“花椒,你回去歇息吧,不必守在我这儿了。”
名为花椒的丫鬟脸圆眼大,长得十分讨喜,她擦了擦水汪汪的眼睛,心中是止不住的心疼。
“唉,二姑娘生性良善,虽说是主子却从不刻待我们这些下人。只是可惜好人不长命,没法同其他姑娘般去上学不说,还得天天得靠着这些苦汤药续命。”
“看什么看,手上都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花椒面皮绷得紧,被她出来狠狠一瞪,院里议论的下人如潮水般纷纷散开,房内也空得只剩雁静滢一人。
其实雁静滢只是懒得搭理他们,她能清醒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不会浪费在此处。
“咳…咳咳。”
雁静滢弯着腰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她略带沉默地看着锦帕上那团暗红血渍,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倦意。
“还好没让花椒撞见,不然她定是要去告诉爹娘。我具亏损破败的身子,好坏也只是大家徒增烦恼。”
言语间甚至有几分庆幸。
阳光洒在少女身上,为本就缺乏血色的肌肤更添了几分透明感,那是敷粉都掩不住的苍白。
[我去你们大爷的!嘴这么臭!!!]
雁静滢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但凌空见她这副气都喘不匀的模样却是气得半死,她平生最讨厌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了!
[喂喂喂!你别咳了!!]
凌空没照顾过人,向来都是旁人顺着她,此刻难免手足无措。
[你这,这也太好脾气了吧,怪不得只能让自己憋屈!]
[外面这几个鳖孙子,我可都记住你们了!待我从雁静滢身体里出来,非要剁烂你们的嘴不可!]
一场对话下来,凌空听得窝火,只可惜无人能听到她的心声。
她憋屈的火冒三丈、无能抓狂,但也算是抓住了些头绪。
[二姑娘应该就是雁静滢了,也是这些下人口中的商户之女。]
凌空稍稍舒了口气。
[看来在此刻的时间线里,柴桑城还未出事。]
外面的雪停了,落下厚厚一层纤尘不染的白,银装素裹。
“呼……”
药终于奏了效,雁静滢才止住咳嗽,就独自去了里屋花房。
她将最后一盆墨兰搬出屋晒日光。
凌空百思不得其解,[喜爱奇花异草这点倒是没变,那她一个凡人少年又是如何遇害的呢?]
[还有雁静滢整日闭门不出的,我也不能出去找那郡守问话啊?!]
一趟动作下来,雁静滢额头冒出细汗,明显带着力不从心了。
“找到你时,根都要枯死了,养养竟也开了花,今年冬暖雪厚,想必来年开春必定是个瑞年吧……”
那边的院子里,雁静滢抱着盆半蔫了的花,她坐在躺椅里碎碎念,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散开。
雁静滢先天不足,故而常常畏寒,花椒退下前,早早为她备好了狐裘大氅与镂空银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