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词很熟悉,那些骨骼结构的名词早已烂熟于心。她指着鸟类骨骼的模型,解释中空骨骼如何减轻重量,适应飞行;对比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的头骨,分析食性差异带来的结构变化;提到蝙蝠的翼手,如何由前肢演化而来。
遇到专业术语时,她会放慢语速,用更浅显易懂的话语解释一遍。她不是照本宣科,偶尔会加入一些趣事,或者引申一下相关的动物行为学理论。她的眼神明亮专注,手随着解说一一指过展板上的图片或标本。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有人提问,关于恐龙和鸟类的关系,关于鲸鱼的退化后肢。许思和应答如流,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口罩掩盖了她全部的紧张或不自然,显得游刃有余。
一轮解说结束,班级在带队老师的催促下离开,前往下一个展区。喧闹声稍歇,许思和微微松了口气,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一上午接待了四个班的学生。许思和一遍遍重复着解说词,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干痒。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穿着高跟鞋,不跑不跳,仅仅只是站上几个小时,就会让人腿脚酸痛。许思和在心里已经把梁立骂了一百遍,并且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穿这些东西。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似乎让感冒的症状加重了,她的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许思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摘下口罩透气。脸颊被闷得发红。
她没胃口,只慢慢吃完了一个三明治。
展厅人来人往,都是忙碌的志愿者和老师。
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她心里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也许,不会遇到了。她想。附中那么多老师,林麓又不一定负责带学生参加这种活动。
下午一点半,许思和打起精神,迎接下一波学生。
林麓带着班上的学生走进展厅时,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各展台前都围满了人。
林麓强调了集合时间后又简单地叮嘱了学生们几句,注意秩序,认真听讲,便任他们自由参观。
自己则沿着展区慢慢踱步。昆虫标本做得精美,鸟类羽毛在灯光下闪烁着虹彩。林麓在一个关于深海生物的展台前停留片刻,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模型,觉得自然的演化历程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走到了东侧的“动物骨骼”展区。这个展台前围的学生似乎格外多些,而且秩序井然。她有些好奇,便走近了几步。
而后,她看到了展台后面的身影。
年轻的女孩站在展台后,穿着正式,她从容地掌控着解说节奏,清晰冷静地传递着知识,模样认真可爱。
她正专注地指着一条蛇的骨骼模型,用流利的英语解释着椎骨的特殊结构如何实现无肢运动。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但发音标准,措辞专业。
林麓看着许思和偶尔因为学生的提问而微微侧头思考,睫毛轻颤,引用的例子幽默风趣,通俗易懂;看她用手势比划着鸟类鸣唱声波的频率变化,手指修长干净。
不像做志愿活动的大学生,反而像个年轻的学者。
一双由于发烧而更显水润的黑眼睛望过来,透着藏不住的欢欣雀跃。
从林麓进门时,许思和就注意到她了。
许思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什么时候,有多少人在,只要林麓出现,她便只看得见这一人。
展览在下午六点半终于结束。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展品和打扫卫生。
许思和只觉喉咙干痛,头重脚轻,口罩下的呼吸滚烫。她慢慢收拾着资料和模型,动作有些迟缓。
“今天的解说很棒。”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悦耳。
林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展台旁,一袭白裙,素净又淡雅。
“老师。”许思和低声唤道,声音嘶哑,“谢谢。”
“生病了?”林麓皱眉。手抚上她滚烫的前额,凉意激得许思和一颤。
“我没事,今天说太多话了而已。”
“你发烧了。”林麓的语气从疑问变为笃定。
许思和脸有点热。“……没关系的。”
“等我一下。”林麓说,“我去交代一下晚自习。然后,陪你去医院。”
许思和摇头不愿,“没那么夸张,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鼻音浓重。可怜兮兮的,就像刚哭过一样。
“乖一点,别让我担心。”林麓看着她,目光柔和,“好不好?”
许思和还想拒绝,但林麓此刻忧心的神色和声音,让她开不了口。
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许思和此刻的心跳声比饮酒后还要快。她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最终败下阵来,“好。”许思和听到自己说。
“等我五分钟。”林麓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祈使句。步伐优雅而从容,高跟鞋的声响由近及远。
林麓和同事换了班。回来时,许思和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她坐在椅子上,斜挎包抱在怀里,胳膊搭在桌前,虚虚撑着脑袋,闭着眼。
林麓心中一动。“是不是很难受?”
许思和摇摇头,“还好。”
莫名的情绪又浮动起来。
林麓从包里拿出一个水杯,递给她。“我刚在办公室接了热水,你喝了嗓子会舒服点。”
许思和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明黄色的保温杯,没有接。“……不用了,我带了水。”
“凉的?”林麓看了一眼她桌上那瓶只剩一半的瓶装水。
“嗯。”
“感冒了还喝凉水。”林麓面色不悦,把保温杯又往前送了送,“喝这个。”
许思和仰着头看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
心下疑惑,这人的洁癖不是很严重吗?
她稍稍拉下口罩,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并不烫,似乎还泡了点什么东西,酸甜温润,有蜂蜜和柠檬的香味,喉间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林麓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怎么不涂点润唇膏?”
“本江的气候很干燥,嘴巴容易裂。”
许思和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老实回答:“不喜欢,黏糊糊的,不舒服。”
林麓失笑,还真是她的风格。“可以在晚上涂,睡着了就不会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