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噩梦。许思和累了,她真的太累了,她好想立刻逃离这所有的一切。她甚至想立刻扑进Lilian的怀里,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然后被Lilian温柔地抱着、摸着头安慰。但林麓说冰冷的话似乎犹在耳畔, “我都快结婚了” “别老跟着我,也别胡思乱想” 许思和觉得本来就千疮百孔再也不怕痛的心,突然就开始绞痛,但她流不出一滴泪。
她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一点也不能。
省队选拔集训设在S大的物理学院,一栋栋深灰色的大楼,空气中弥漫着竞争的紧张气息。许思和拖着行李箱走进分配的四人宿舍,迎接她的是室友们礼貌的问候和似有若无的试探,能踏进这里的,无不是中学物理竞赛的佼佼者。
生活瞬间被拧紧发条,精确到一分一秒。讲台上,老师语速快得惊人,板书布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微分方程、矢量符号和抽象的物理模型。上午是连续四小时的理论轰炸,内容早已将初中课本远远抛在身后,直抵大学普通物理的纵深——谐振子的量子化初步、狭义相对论动力学、电磁场的边界条件。同时,微积分(极限、导数、积分)和矢量分析成为必备的语言工具。
许思和坐在教室中排,听老师正在讲解一道涉及电磁场在介质分界面行为的难题,逻辑缜密,步骤清晰。她的物理直觉让她隐约捕捉到了场分布的对称性,但随即在需要运用矢量积分进行严格推导、证明边界条件连续性时,她有些疲倦和力不从心。旁边一个女生正行云流水地书写着解题过程,笔迹工整,逻辑链严丝合缝。她攥紧了笔,重新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夜晚,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许思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烟雾指示灯那一点幽微闪烁的绿光。集训地的干燥闷热与家乡夏夜的潮湿黏腻截然不同。她忽然开始想念Lilian身上那股淡雅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Lilian在讲台前讲课时专注的侧影,生日那天她欣喜又温柔的眼神……这些画面带来短暂虚幻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冰冷和煎熬覆盖——Lilian快结婚了。自己此刻的想法是那样的龌龊和不道德,无处安放的迷惘与思念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脏,带来阵阵绞痛。
秋季的省队选拔考核冰冷而残酷。综合理论试卷难度极高,许思和在需要深厚理论功底、严密数学推导和深入分析的大题上失分惨重。实验操作环节(如用分光计精确测量光栅常数、利用霍尔效应研究磁场分布),她凭借良好的动手能力和直觉挽回了一些分数,但省队名额稀少,通常只有十余人或更少。不出许思和所料,她落选了。
许思和竟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和不可思议的轻松。
电话那头,许苡的叹息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思和……别泄气,你的能力在那儿摆着。打起精神,好好准备冬令营!你还有机会。” 许思和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苡以为信号中断,才传来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话:“我说了,我真的做不到。”
数日后,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即CPhO 冬令营,在万众瞩目下拉开帷幕,这是国内中学生物理最高水平的赛事。开幕式隆重,学术氛围极强。全国各省市约360-400名顶尖选手,大多是省队队员,还有在省队选拔中排名靠前但因名额限制未能入选的省一等奖获得者,比如许思和。
许思和把脸埋进厚厚的羽绒服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看着周围那些眼神明亮、充满自信或锐气的面孔,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渺小感将她紧紧包裹。试卷发下,六道大题,覆盖力、热、电、光、近代物理各领域。难度极高,深度和广度远超省级竞赛,达到大学低年级水平。强烈依赖高等数学工具(微积分、微分方程、线性代数、矢量/张量分析)进行建模和求解,题目极具探索性和综合性。但时间仅有三个半小时。
其中一道关于“旋转非惯性系(如地球)中科里奥利力对理想流体定常流动(如大气环流、河流偏转)的影响”的题目,题干便占据了半页篇幅。许思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的物理图像感再次发挥了作用,敏锐地抓住了科里奥利力作为“虚构力”在旋转参考系中的物理本质及其对流体微团轨迹的偏转效应,迅速建立了运动方程。她流畅地写下了关键的思路和核心动力学方程。然而,在后续需要将模型简化、求解特定的偏微分方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简化形式)并分析流体稳定性(如地转平衡)的数学环节,她再次感到了熟悉的阻滞。最终,这道凝聚了她灵光的大题,只完成了物理图像的定性描述和部分核心方程,数学求解和深入分析远未完成。其他题目也大多如此,偶有闪光点(如对一道光学干涉题目的巧妙几何解法),但难以形成完整、严谨、符合竞赛评分标准的解答。
次日是实验考试,通常考两个实验,总时长3-4小时,有时分上下午。实验装置精密复杂,包含多功能光学平台、精密电子测量仪器等。考察重点是实验设计思想、操作技能、观察能力、数据获取与处理能力(误差分析、不确定度评估)、在陌生情境下发现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实验报告要求严谨规范。
许思和抽到的实验题目为“利用塞曼效应(原子光谱线在磁场中分裂的现象)测量电子荷质比(e/m)”。实验室里只有精密仪器,高分辨率光谱仪、强电磁铁、稳流电源,低沉的嗡鸣和记录数据的沙沙声。许思和的手很稳,这是她的优势。她耐心细致地调节光路,在光谱仪目镜中捕捉清晰的汞灯谱线及其在磁场中的分裂条纹,小心记录下分裂间距。然而,在数据处理的核心环节——运用复杂的误差传递公式计算最终e/m值及其不确定度(尤其是B场不均匀性、波长测量等系统误差的评估)时,她出现了犹豫和生疏。这份迟疑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也影响了最终结果的精度和报告中对误差来源分析的深入程度。在这场汇聚全国顶尖高手的决赛中,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对比赛结果产生致命的影响。
成绩公布那天,偌大的礼堂座无虚席。名单从金牌开始宣读,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铜牌名单很长。当“许思和”的名字出现在三等奖(铜牌)的序列中时,身旁一位集训营里稍熟识的同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恭喜,不容易。” 她扯了扯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随即被深沉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麻木取代。铜牌,意味着在全国数十万物理竞赛参与者中,她最终跻身于前三百余名的行列,这是对她物理天赋和扎实基础的有力肯定,尤其对于一个来自弱省弱校的学生而言,堪称惊艳。然而,许思和明白,这便是她的极限了。
回到y城,省重点高中SY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通知如期而至。凭借省一等奖证书和全国决赛(冬令营)参赛经历及铜牌,许思和轻松获得了考试资格。考试内容以高中知识为主,难度高于中考。许思和虽然经历了情感和竞赛的双重消耗,但扎实的基础和竞赛锻炼的思维能力仍在。她沉稳地答完了试卷。几周后,预录取通知书送达——她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免试提前录取资格。
许苡拿着那份通知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开,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的宽慰笑容。“这下妈妈就放心了。” 许苡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女儿说的,更像是对她自己过去几个月提心吊胆、殚精竭虑的一种告慰。虽然不比入选省队、进入国家队、保送顶尖大学那般光芒万丈,但这已是结合现实、拨乱反正之后,她能想象到的最圆满、最体面的收场。
许思和沉默着,目光拂过“SY中学”那几个烫金的字时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和劫后余生的空茫与疲惫。
从十四岁那个崩溃的午后,她拖着行李箱,在母亲沉默的注视下离开家门奔赴省队选拔集训开始,她就再没有回头看过那所初中一眼。书桌上堆积的初中课本和笔记,连同那张曾让老张喜笑颜开、让她短暂闪耀的省一等奖状,都被她一股脑塞进纸箱,推入了卧室的角落。
手机里,陈新发来的数条带着担忧和询问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未读的红点最终被时间湮灭。至于沈知翼,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早已在那个不眠之夜里被许思和彻底删除,拖入黑名单。
她的初中生涯,她的少年时代,在懵懂爱恋被碾碎成尘、挚友背叛别离的痛楚之中,在那个被迫远走他乡、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夏天,仓促而沉默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