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押中考题的事情,难得展露了些自得,但很快又叹一声。
打从祝秉青在那边闹了一通,那位先生隐约有请辞的意思。许革音到底不好意思,没脸继续待下去,先一步递了辞呈。
但她到底没做进一步打算,只是想着如今已然彻底与左丞府割席,不必再担心祝秉青刁难报复,可以赶在年前与兄长重逢,这才忙不迭收拾了行李。原先确实打算过完年就回合县的。
“我那边的邻居都还以为年后就回去的呢。”大约也是有些没有底气,声音轻轻的。
许泮林轻哼一声,道:“难为你什么人都记在心里。”
“你一个人在异乡,我哪能放心?”许泮林到底也不是真的责怪,“过两天去那边好好道个别再回我身边来,好么?”
如今兄妹二人算是世上彼此最亲近的人,中间又没了阻隔,实在没有道理再各处一边的。
许革音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尚且不提以后升迁调任,即使一直在应天府,她深居简出,也是用不着担心与祝秉青再次碰上的。
许泮林见状松了口气,再度安抚道:“你不必担心祝氏势大,如今兄长也是官身,万不能容他们作威作福。往后你的事情自然有我来操持。”
“哥哥自然是最厉害的!”许革音眯了个笑眼,附和一声,“他们高门大户最重体面,不会再与我们有牵扯了。”
许泮林知她故意讨巧宽他的心,他也确实如愿放松一些,笑道:“行了,他们也该到了,走罢。”
开春大多有迎春宴,相熟的官家携妻女儿孙齐聚春游,在午间于湖畔设席,流觞曲水,少长咸集,好不热闹。
前些时候翰林院已经摆过宴,今日三法司又有大理寺正邀了许泮林。
许泮林远远看见湖畔站着的陈远钧,心念一动,倒不似从前姑苏比邻时对其有些莫名的敌视,反而迎上去。三个人很自然地并肩沿溪而行,交谈频率并不紧促,却也不至于疏冷。
此时还未开宴,相熟的几位便聚在一起或沿溪散步,或围坐叙话,三三两两散在湖边,不经意间与旁人碰个肩膀再寒暄两句都是常事。
只是明崇斯迎面走过来的站定时候便颇有些古怪。
他紧紧盯着许泮林看了片刻,直到三人都有些莫名,才道:“许编修,借一步说话。”
许泮林他本身是与大理寺没太多往来的,与明崇斯也不过是仅仅知道名字的关系。
但此刻明崇斯相邀,他也只能偏头与陈远钧换了个眼神,大抵是叫他多关照的意思,这才跟着人走了。
许革音看着他们走远,问道:“那位大人是?”
“大理寺少卿明崇斯。”陈远钧答道。
许革音一顿,对这个名字倒是还有些印象。
她抿抿唇,再看一眼他们二人走远的方向,努力使自己不过度猜想。
陈远钧等了片刻,见她没了下文,想来她也并不认识许多京中的官员,兴许对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兴趣。
再走出去一丈距离,陈远钧手指捏了衣袖两回,才没浪费这次合乎礼矩的独处机会,问道:“没想到还能这么快在应天府见到你……他那时候没有为难你罢?”
“这话是该我问你。”许革音轻声道,“你那时受我牵累,实在是不虞之祸。”
年三十的时候许革音同许泮林登门拜访过,彼时陈远钧父母都在,话便不好说透,只说是在异乡颇有照拂。
彼时许革音将人打量了两回,见他虽面容肃重,却不似受过皮肉之苦的样子,也勉强放了心。
陈远钧嘴唇一动,在如实道来告他一状和隐瞒以减轻许革音的愧怍之间徘徊一瞬,最终故作轻松笑道:“如今可不能杀士大夫。”
这便是否认了受其迫害,与许革音原先想的一样。
听见他亲口认证,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祝大人还是十分奉公守法的。”
陈远钧默一默,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如今回来了,是……要回去么?”
他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却也足够许革音理解。
“没有,”许革音的声音很平静,“断了。”
陈远钧原先很有些忐忑,话出了口只恨覆水难收,手指捏紧的时候隔着衣袖掐痛掌心。此刻听见她笃定的回答,反倒愣在了原地。
许革音见他没有跟上来,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却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下再说什么话合适且不令人遐想。
“噢,噢——”陈远钧回过神来,一步跨回她的身边去,“那是好事,是好事呀。”
他的衣摆在两腿之间刮出重重的风。
许革音怪异看过去,见他走动的姿势都有些不自然,同侧的手脚都快打起架来。
她跟上去,不经意漏了个笑音。
陈远钧闻声微微偏头,自知滑稽,视线却根本没看过来,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恼道:“你笑什么?”
许革音压一压嘴角,道:“是好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