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他却感觉从心底腾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或是来源于对高层奢华无度的不满，或是来源于因目睹底层挣扎自己却无力改变局面的愧疚，或两者皆有，亦或两者皆非。

那股恶寒直击视神经，餐盘里焦脆的培根边缘卷曲，忽然间与他记忆中那片从艾尔德手臂上割下的、抽搐着的皮肤重叠。蕃茄的鲜红不再是果实的光泽，而是从电子秤上滴落、渗进瓷砖缝隙里的血。他看见斯特林女士用银质餐刀优雅地切开花菇，动作与那晚行刑时，佛茨作为观测者的冷静如出一辙。

道捷挖起几颗焗豆，却没有放进嘴里，手中餐叉的冰冷质感吊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好在长期军旅生涯所锻炼出的能力让他在面对斯特林的谈话陷阱时仍表现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没有暴露出丝毫破绽。

闲谈间隙，斯特林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看似不经意地，她故作沉痛地提起那场在道捷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噩梦：“康曼先生，其实我很自责，如果那晚我能早一点制止厄涅尔，艾尔德先生一家或许就不会遭此毒手了。”

斯特林其实根本不在乎早餐合不合道捷的胃口，也不在乎他曾经在哪个部队服役，她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引出“厄涅尔”这个话题作铺垫。

谈及艾尔德一家的遭遇，道捷咬牙切齿，眼里难掩悲痛之色，那或许是在这场虚伪交锋中，他唯一流露出的真情实感：“厄涅尔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我简直无法想象——此前还发生过多少次惨不忍睹的处刑、死了多少无辜的幸存者，他们逃过了怪物的追捕，却惨死在了同类的手下……斯特林女士，若您能改变这一切，我愿意成为您的子弹。”

道捷的话正中斯特林下怀，她不曾起疑，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满意，而后又向道捷投以坚定以及充满煽动性的目光，她描绘着基地未来的蓝图，激动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我很感动，康曼先生。您是一名真正的军人，我果然没看错人。有您的协助，基地一定会走向更光明的未来，成员们不会再饥寒交迫，更不用担心压迫与死亡如影随形……”

狡猾精明的老狐狸正在一步又一步踏入猎人布置的陷阱，她算计了一辈子，却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棋盘上的败子。

“是的，那也是我所期待的世界。斯特林女士，请告诉我您的计划吧，我会坚决执行您下达的每一个命令，直至我们理想世界的到来。”道捷站起身，抬起手臂，并拢指尖抵在了太阳穴上，向斯特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坚定不移的眼神，以及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的、炽热的信念感，无疑是最出色、最巧妙的伪装。

斯特林端起陶瓷杯，抿了一口红茶，借喝水的动作掩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想要对付厄涅尔那帮暴徒，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力和武器——正因如此，我需要你去说服第三分队的队长马珀斯，让他与我们一同对抗厄涅尔。康曼先生，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吧？”她向道捷投来鼓励的目光，虽是疑问的口吻，语气却强硬得不容拒绝。

“我明白了，定不负您所望。斯特林女士，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任务紧急，刻不容缓，那么，我就先离开了，祝您有一个美丽的早晨。”道捷不愿再多看那些食物一眼，随意找了个借口便退出了房间。

门外，他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