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佛茨在黑暗中畅通无阻。
楼梯间里,一道落寞的模糊身影在视野中渐渐清晰,那个人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般肃穆。
腥臭的空气中突兀地混入一股淡淡的西瓜薄荷味,这次,嗅觉比眼睛更先认出他——是道捷。
道捷永远是其中的异类。
佛茨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扑上来。
直到在他身边站定,道捷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丝毫没有注意到来人似的,如同神话里被判处用双肩永远背负天穹的阿特斯拉。
想必处刑事件对他的心灵乃至信仰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道捷,你还能坚持所谓的正义多久呢?
“队长大半夜不睡觉,是在等我吗?”佛茨在他耳旁压低了声音,轻浮地问道。
“文森。”道捷缓缓开口,这次没有带上虚与委蛇的敬称,他的语调是那样的郑重、沉痛,“一个是暴力的秩序,另一个是秩序的暴力,换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呢?”
很显然,他指的是厄涅尔和斯特林。
道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人中无论是谁最终掌握权力,其本质都是专制的暴政,在他们的控制下,成员们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庇护与自由。
这次轮到佛茨沉默了,无论罪恶的天平向哪一方倾斜,他都是暴政的帮凶。
人类总是喜欢在寂静的深夜敞开心扉。
“我救不了任何人,就像个纳粹士兵,眼睁睁观看了一场对人性的屠杀。太扯了吧,人类花费上万年建立起来的文明秩序,不到三个月就轰然倒塌了?”道捷的声线在颤抖,他更像是在询问自己,质问自己内心深处所秉持的正义,“还有必要吗?重建这样的社会?我所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见道捷深深陷入自责的泥沼无法挣脱,佛茨用手指勾住了道捷脖子上的钢钛项链,猛地扯向自己,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道捷.....”
佛茨第一次看见道捷眼中的绝望与痛苦。
好神奇,身体进化出了那么多绝境生存的能力,却还是难以抵挡精神世界的崩塌。
即便是在六年前日复一日的活体实验中,他也从未见过道捷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如同伤痕累累的军犬、锈迹斑斑的军刀。
这种纯粹的痛苦、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信仰的诘问,像磁石一般深深吸引着佛茨,于他而言,全部都是相当珍贵的实验样本。
他并非想拯救道捷,他希望的,不过是实验的延续罢了。
情不自禁,亦或者是早有预谋,佛茨踮起脚尖吻住了他,舌尖轻轻舔砥那干涩的嘴唇,细细摩挲过嘴唇的每一处纹理,短暂的接吻,却如同过了一光年那样漫长。
“道捷,他们并非你使命的全貌,你也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你属于你自己,不要轻易被动摇信仰。”佛茨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简短有力。
热气扑洒在他的眼睫上,道捷瞳孔微颤,一脸不可置信,项链勒住后颈皮肉的撕扯感无时无刻在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话说完了,想必他需要独自思考、消化的时间,佛茨松了手,准备转身离开。
未曾想,道捷一把抓住他将其按在墙上,佛茨来不及挣扎,压倒性的吻便如山一般倒向他。
道捷暴力、无理地索取着一切,贪婪地掠夺他肺里的氧气,此刻带来的窒息感无比接近死亡。
佛茨讨厌疼痛,却十分享受濒临死亡的那一刻。缺氧的时候,断断续续的人生片段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闪回,恐惧的快感如同双生子般如影随形,最后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尽头再度得到氧气,只有在被拉出死亡深渊的瞬间,他才感觉到自己活着。
“文森先生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不过,我很喜欢。”喘息的片刻,道捷那充满挑逗笑意的声音再度摩挲耳畔。
两人的距离极近,四目相对,连对方眼皮上黛青色的毛细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呼出的气息碰撞、交织、融合,无限放大欲望的黑洞。
“真是糟糕,不认真听我讲话,该罚。”道捷瞧着佛茨一副失神的模样,发泄不满似地咬破了对方的嘴唇,道捷吮吸着那处伤口,鲜血的锈味顿时充盈了舌尖,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沉溺,“疼痛会帮你记住的.....”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佛茨的手脚完全被道捷控制,毫无还手之力:“嘶.....妈的,道捷,你是疯狗吗?”
道捷砸吧着嘴,摆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你属于你自己’,这不是文森先生告诉我的吗?我只是在展示成果而已,您应该成就感满满才对。”
一切都乱套了。
佛茨一时的冲动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飞出了一旦开启就无法控制的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