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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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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拱手应了一声是,找了个大点的囚车,打算把阿大和李三娘塞进去。

阿大听着苏饮雪口中的“世子”以及“世子妃”,皱起眉,在困惑中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一种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来,但苏饮雪和苏茵一样,并不打算为他解惑,翩然上马远去。

阿大满腹疑惑,但又毫无头绪,被推搡着关进囚车,重伤之际不忘替三娘挡住了一些军士的恶意。

但他这些保护的举动并没有起到什么用,甚至有些适得其反,押送他们的军士看见了,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狠狠把他们一推,丝毫不顾忌他身上重伤,不顾忌李三娘是个弱女子,也不顾忌他显赫的出身,看着阿大额上冷汗更密,只觉痛快。

林轻扬快步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看押二人的军士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军士认出林轻扬是奔袭千里为苏茵送信的人。

当时林轻扬身上几乎没一块儿好肉,缺了一臂,到了长安只剩一口气,倒在地上,几乎人人都觉得他要死了,偏偏他活了过来,拖着残破的身子硬生生爬到相府面前,在雨天里拼着一口气,硬是等了一天一夜,带来了这里的地形图和苏茵的口信。

军士还记得,这个缺了右臂的年轻人面色苍白,行将昏死过去之时死死抓住他们的腿,在一片拦路的乱棍里念叨着“救救将军,救救苏姑娘。”

即便是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也心软了,被他的义气给打动了,这才留了他一口气,把他的话上报给了苏饮雪。

忠义之人总归是值得钦佩的,也做不出什么错事。所以军士也没有多问,直接走到了不远处蹲在地上点了杆烟,让林轻扬和阿大面对面相处。

“苏姑娘曾经告诉我你失忆了。”林轻扬站在囚车前,绷着脸看着阿大,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到一星半点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大将军的痕迹,那个勇武无双,重情重义,把苏茵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林轻扬睁大了眼睛,目光一寸寸逡巡过面前的男人,期望的目光一点点落下去,泪水盛满了眼眶。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无数人憧憬着燕游的回归,憧憬着那个意气风发英武盖世的英雄。

不知多少人在等候他的过程中死去,死不瞑目,活着的人也满是痛苦,苏姑娘把自己折腾地人不人鬼不鬼,身子硬朗的忠国公早早撒手人寰,许多正值壮年的人早生华发。

可是谁也没想过,人人憧憬的英雄会沦为贼寇,一身刀疤,英武不再,只剩一身的匪气,一副比铁石还冷的心肠。

他还活着,背弃了他的使命,背叛了他的爱人,护着这一切的真凶,与他们这些等候他的人怒目而视。

此刻,阿大也认出了林轻扬,记起了他和林轻扬的一面之缘。

正是此人在青阳城叫来了青阳守军围攻他与阳虎,后面一路纠缠,怎么甩也甩不掉,像个鬼影一般,直到路过落虎坡,他和阳虎二人撬动山石,将此人掩埋,以为此人必然粉身碎骨,急于回来疗伤没有核查,这才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祸患。

倘若阳虎和他当时细心些,去补了刀,或许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阿大内心有些遗憾,至于面前这人如何奇迹般的还生,甚至越过天险引得大军前来,那必然是苏茵的功劳了。

苏茵,苏茵。

阿大想起她,想起那个月见花和夜交藤盛开的夜晚,曾经有多悸动,如今只觉自己有多可笑,有多愚蠢。

“是又如何?”对于他的问询,阿大态度冷淡。

林轻扬心有不甘,尚且挣扎着,还对现实抱有一丝希望,“你的过去你遗忘了多少?又记得多少?你难道要一辈子做个山匪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亲人,你的挚友,你的......”

“过去种种,我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阿大听着林轻扬满口的山匪,满是贬低的语气,并不想听他多说,“我的亲友,我的手足,你们不是刚刚才杀了他们吗?他们就在这里,在你们的刀下,在你们的马车轮下,躺在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像狗一样拴在你们的战马后。”

“他们不是你的亲友!”林轻扬伸出仅剩的左手,恨不能抓住阿大的衣领,撞着囚车的栏杆,青筋暴起,激动地嘶吼着,“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当一个贼首!你是战场上的将军,是万众瞩目的英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你而死,多少人等你回来死不瞑目!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的兄弟根本不会死!左将军他们也不会死!他们杀了我们千千万万人!你怎么能认贼做亲友!”

“燕游!你叫燕游!是悠亲王燕朝和忠国公嫡女徐兰第三子,是一品定西大将军,圣上亲赐的神威大将军,你怎么会是一个贼首!他们怎么配做你的亲人你的友人!你如何对得起等你的人!”

李三娘吓得蜷缩在阿大身后,抓紧了他的衣摆。

阿大只得出声制止林轻扬的疯癫之举:“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天横贵胄,我只是一个山野猎户,一个你看不起的绿林山匪,你提到的这些达官贵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的过去你不要了是吗?”两行热泪从林轻扬的脸上滚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的职责,你的父母,你的挚友,你的兄弟,你许了生生世世的挚爱,你都不要了是吗?就为了这些山匪,这个骗了你的女人?”

李三娘被说得面色一白,阿大当即喝止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是,前尘过往,我已尽忘,你口中的那些,不过是一片虚妄。你要找的是神威大将军,这里只有一个山间猎户,无论你说多少次,我都会是这个回答。”

林轻扬闭上了眼睛泪如雨下,缓缓地蹲了下来,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哭声,起初只是细细的呜咽,而后逐渐压抑不住,变成嚎啕大哭,周围的人纷纷转头来看,看守阿大的军士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听的人无不摇着头感慨不已,也没有上前打扰林轻扬的发泄。

过了一会儿,林轻扬的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再没有动静,几个好心的军士端了一碗热酒上前,想劝慰他看开些。

可是他们刚刚拍了一下林轻扬的肩膀,他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闭着眼睛,身体冰凉。

几个军士大惊失色,连忙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已然没有了呼吸,连忙大叫起来,“死人了!军医!军医呢!快来!”

叫嚷的动静惊动了前方的苏茵,她回头,心中浮现出一股极大的不安来。

她掉转马头,朝着行军队伍的末尾前去,看见地上躺着的人的瞬间,几乎跌下马来。

朝林轻扬走过去的每一步,苏茵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脑袋一片空白。

队伍停了下来,苏茵步伐踉跄地去抱起林轻扬的头颅,抱起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

他的生机耗尽,本就命不久矣,是心碎而死的,在理想破灭,亲友尽亡,一切努力尽数被否定之后。

苏饮雪瞧着那几个端着酒的军士,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敢隐瞒,把阿大和林轻扬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绕是苏饮雪这样见过无数生死的人,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走到苏茵身边,说了一句“师妹,节哀。”

苏饮雪难得隐去了脸上的笑,“这样的事情,你和他之间也发生过吗?”

苏茵把林轻扬放到地上,给他整理好衣服仪容,没有回头去看阿大和李三娘是何表情,“我见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已经不是燕游了,所以我没去自取其辱。我告诉过小十六不要执着,不要抱有希望,但他没听。”

苏饮雪愣了一下,意识到苏茵这种平静之下悍然的决绝,“那你们的婚约怎么办?”

苏茵跪在地上,合上了林轻扬的眼睛,一身白衣被风吹起来,苍白瘦削,像是要随风而去,“我回长安之后便会去解除婚约,永远不会提起它,就让它彻底地过去,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两相忘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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