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将自己都舍不吃的鱼肉偷偷喂给玄离。
看见她冲到欺负他的恶童家中,面红耳赤地同那些粗鄙村妇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看见皇帝的贴身宦官私下寻来,告诉她,那老头还惦记着她,只要她肯舍弃拖累,便可回去重享富贵。
而她…拒绝了。
在“娘娘”与“娘亲”间,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后者。
再后来,她病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庸儿。”
她把他叫至榻前,取出一旧钱袋,气若游丝:“娘怕是…没法再照顾你了。这里面,是娘攒下的…省着些用,应够你熬个几年…”
彼时他已成年,明白的事理比幼时多得多。
可明白的越多,心中的不甘与愤恨也就越多。
“我不需要这些钱!”他别开头,“这里的庸医治不好你,宫里的御医定有法子!”
“庸儿,你为何还惦记着回去?”
“那里本就是我们的家!为何回不得?”
母妃未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悲伤,有无奈,更多的,是担忧。这些是他当时未能看到的。
之后几日,她时常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椽木,怔怔出神。
某一深夜,她强撑着病体爬起,取出一绢帕,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一字一泪地书写着什么。
她写得极慢,每个字都耗尽了心力。
这封血书是给谁的,并不难猜。
在她过身后没几日,那宦官又来了,奉旨将他接回了宫。
那老头对她确有几分薄情。
他曾怨她不敢利用这份旧情,不敢争取,只会庸碌地忍受贫贱,苟且偷生。
没曾想,她并非不懂利用,也并非没有回头的机会。
她的隐忍与逃离,她的每一次选择,皆是为了他。
心脏像被人攥住,剧烈跳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刘子庸自梦中惊醒,额角渗出冷汗。
梦境真假难辨,但或许,他确实错怪她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不被爱的,是被命运苛待的弃子。所以他要争,要抢,要不择手段地夺回一切,向所有人证明他的价值。
但其实,他也曾拥有这世间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爱。
这份爱无需任何证明,包裹在清贫的外衣下,而他因鄙夷,未曾用心去发觉。
“择乎中庸,得一善。”
刘子庸。
这个名字承托了她期盼。
他能否按她的期盼而活?
现在停止一切,还来得及。
刘子庸死死咬住牙关。
不!他做不到!
要他放弃得来不易的好运,让先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无法按她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中庸”之人,但他可以让她给予的名字不再卑微!他要让“刘子庸”三字垂名青史,让那些瞧不起他们母子的人统统匍匐于他脚下!
而这宏愿,马上就能实现了!
屋外晨光熹微,刘子庸整顿了下心绪,来到寂渊。
刘喜璋正抱着他给的娃娃,在空地边缘蹦蹦跳跳,自得其乐。女童清脆的笑声格外刺耳,搅得他心烦意乱。
“玉叔叔~”刘喜璋飞奔过来,“你看,我给娃娃扎了个小辫!”
她仰着脑袋,忽闪着大眼睛,等着他的夸赞。
刘子庸没心情搭理她,敷衍应了声。
就在此时,一只蜜蜂不知从何处飞来,在绕着刘喜璋转了两圈后,竟一头钻进了她后领!
“呀——!”
刘喜璋小脸吓得煞白,胡乱扭动地身子,尖声大叫:“玉叔叔!蜜蜂!蜜蜂!”
真是麻烦!
刘子庸蹙着眉头,粗鲁地掀开了她碍事的头发。
就在看见她后颈的刹那,他动作一顿!
之间女童后颈正中,赫然缀着一颗红痣。
位置、形状竟与他母妃的一模一样!
似有惊雷自脑海炸开!
刘子庸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倒流。
是巧合?还是…还是…?!
“玉叔叔!快!把它弄出来!”
刘喜璋的尖叫声带着哭腔,刘子庸却置若罔闻,他被自己的猜想慑住了所有心神。
而那蜜蜂似完成了某种使命,灵巧飞出,在飞离了他们视线外后,如幻影般凭空消失。
不远处的阴影下,一道玄色身影悄然静立。
褚洛白望着僵如雕塑的刘子庸,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硬壳已成功撬开。
两日的时间,应足够破土而出了。
-
褚洛白将这一消息告知了肆景,可对方却兴致不高。
“好。”她淡淡应了声。
近几日,她总忽冷忽热,每当他心中疑虑快要成形时,她便会表现亲昵,将其打消。
就像此刻,他本想开口试探几句,她却忽地抱住了他。
“你这般能干,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用脸颊蹭了蹭他胸膛。
怀中切实的幸福,又一次击散了虚无缥缈的不安。
褚洛白回抱住她,柔声询问:“待此事告一段落,你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与你一样。”
褚洛白愣住,思绪因过于美好的结果而暂停。
“真的?”他不敢置信地反问,“你愿留在厉元?”
“嗯。”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将褚洛白牢牢包裹。
他收紧双臂,将脸埋入她颈窝。
脑海中那些不敢奢想的未来,竟已开始有了雏形。
肆景的脑海中也在盘算着未来。
还需等两日才能告一段落?
不,按她的新计划,今夜便能见分晓。
若计划顺利,她的未来既不在厉元,也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