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属于神女的幸福。
这份幸福,此刻也洋溢在褚洛白的脸上。
他离她明明不远,她却觉得他走得太慢太慢。迫不及待地,她想立刻与他并肩而立,从此相依相守,永世不离。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
许是那段路确实太长,他也走累了,脸上的幸福淡了几分,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站定后,他并未看她,而是略带无措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笑脸相迎的神仙,神情惊愕。
神女察觉出异样,伸手想去握他。他却猛地反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腕间生疼,而她无暇顾及,只因她惊恐地发现,对方眸底竟泛起了若隐若现的猩红。
肆景知道,那是神族的恶念正在侵扰他。
这些围观的神仙,怕是没几个是真心祝福他们的。
可神女不知情,茫然地唤他:“洛白…”
褚洛白盯着她,目光冷峻,眉宇紧蹙,仿佛透过她在解读什么。
突然!他转头,看向了司法神君所在的位置!
眸中猩色疾速晕染而开!
他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令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那个本应与她并肩而立的人化为一道流光,抛下她,离开了。
众神哗然!
神女缓缓抬头,望向了高踞主位的天君。
那位至高无上的尊者面色平静,岿然不动。仿佛这场变故,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喜乐骤停,万花枯败。
她的心也随之停滞、凋谢。
彻骨的寒意将她吞噬,夺走了她所有知觉。
她无力地垂下头。
眼下,是满目的喜色。而她看不见那醒目的色彩。他最后看她的样子,占据了她全部思绪。
他的眼神中,有厌恶。
众神是何时离开的,她不知道。
她僵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让时光就此停格。
这样,就能阻止绝望蔓延。
这样,就能支撑自己站着,不致彻底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白靴步入了她的视线。
模糊的视线逐步聚焦,心,死灰复燃。
她怀揣着微弱的希冀,仰起头。
复燃的心,在看清来者后,再度化为死灰。
不是他。
是天君。
“为何…”她艰难开口,“为何会这样?”
“世人皆称颂神族至善,却不知,神亦非完体。众神如此,我亦如此。洛白乃我子嗣,却非唯一血脉。同日与他降世的,还有玉折渊。”
“可玉折渊不是已经…”
“洛白追求至善,以为魔即是恶,魔族灭,则恶障消。却不知天道守恒,善恶相生。玉折渊虽身殒,然神族恶念犹存,需有容器承载。那些无主之念,选中了他。
“今日,是他大喜之日,亦是他亲见诸神虚伪之时。”
天君看似解释,实则陈述。他语气淡漠,仿佛话语中提及的人,皆与他无关。
若肆景能操控神女的身子,此刻,她定会送天君一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无主之念。
念由心生,心各有其主,念又岂会没有主人?
少在那儿故弄玄虚,不过是逃避责任的托词罢了!
“虚伪…”
她听到神女颤声道。
对!快揭穿神族虚伪,狠狠骂他们一通!
肆景正呐喊助威着,却见神女脑中闪过了之前她与司法神君的对话。
“这其中,”她问,“是否…也包括我?”
天君没有回答。
那双洞悉万古的眼眸,已给出答案,击碎了她的侥幸。
“这便是…”神女努力组织着破碎的语句,“便是,你反对这门婚事的原因?”
天君缓缓摇头:“我从未反对,只是望你知晓,天施地化,不以仁恩,顺应自然。无所偏爱,方能一视同仁。是以神心生情,乃偏执之始,易堕为劫。
“万象生灭,莫非因果。神族立于此间,不涉其缘起,亦不避其果报。纵是劫难,亦需坦然接受。你与洛白,皆是神。神之心,可容万物,亦需承其重。”
又是这套不知所云的因果论。
肆景懒得去理解。
神女无心去理解。
羞愧、恐惧、悔恨。
这些情绪耗尽了她所有心神。
视线被水光所覆,天君的面容化为了朦胧的光影。
一颗水珠不堪重负,沿颊滚落。
而肆景的视野,也随之恢复清晰。
喜色褪去,她回到了白茫茫的现实,可天君却仍在眼前。
“魔尊为何在此?”他面无表情地问。
肆景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厉元的天君,不是神女记忆里的那个。
她迅速敛起所有情绪,凭着本能瞎掰道:“本尊是来观摩九霄装潢的,瞧瞧有无值得我魔族借鉴的地方。”
天君的目光扫过她湿润的眼角,并未拆穿,顺着她的话问:“魔尊觉得这九霄之景,可还入眼?”
“不怎么样!”
肆景双手叉腰,挑剔道:“白不拉几的,晃得眼晕,廊回路转,处处相似,无趣得紧!害本尊方才一不小心就迷了路,才逛到了这儿!”
要说天君无情,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面对她的无礼,他也不会动怒。
天君端着他那亘古不变的脸,唤来两名天兵:“护送魔尊回司法殿。”
就这样,肆景被“送”了回去。
还未走到那儿,就远远瞧见司法殿门敞开,她等的人终于被放出来了。
褚洛白的面色比来时苍白了几分,脚步也不及之前轻盈。
他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地落于某处,似在努力消化着什么,喉结微动,无意识地吞咽着什么。
他咽下的,是外界强加的念头,消化的,是不属于他的恶。
生怕他因找不到她而焦急,肆景赶忙快步上前。
看到她的那一刻,褚洛白的眸中亮起了光彩。
“走吧。”肆景向他伸出手,“我们回…”
“家”字已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她真能把这里当作“家”吗?
就在她迟疑之际,褚洛白微笑着抬手,指尖穿过她指缝,与她紧紧相扣。
“我们回家。”
那个她说不出口的字,他替她说了出来。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她收拢手指,回握住他。
并非只有爹娘在的地方才是家。
只要心有归属,能与珍视之人相伴,便能称作“家”。
或许,这里也可以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