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景懒得理他,兀自走到早已备好的空地前,信手一挥,将种子撒入土中,随后哼起了小曲儿。
奇迹发生。
方才没入土种的种子于顷刻间破土、抽芽。
枝叶舒展,繁花绽放。
一曲哼毕,眼前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茂盛景象。
肆景从中摘了几片草叶,来到了玉折渊面前。
“把你的左手给我。”她不客气道。
玉折渊转头,望见瞬间繁茂的花植,眼中难掩惊异:“尊上这便…种好了?”
“没错。”肆景扬起下巴,“侍花弄草,本就是本尊的专长。”
玉折渊将沾着泥土的右手擦了擦,想去揭左手的纱布。
“无需这般麻烦。”
肆景指尖微弹,手上的污渍瞬间消失,纱布也自动散开,露出底下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看着她那举重若轻的姿态,玉折渊眼神颇为复杂。
其中有惊讶,有恍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向往?
“法力傍身,果真行事更为便利。”他轻叹道。
肆景将草叶研为绿泥,敷在了伤口上。
“你…”她动作未停,状似随意地问:“羡慕吗?”
玉折渊眸光微动,故作平淡道:“羡慕谈不上,只是觉得若有法力,我种起花来,许能更省力些。”
“怎么?”肆景抬眼看他,“后悔当初自断魔根了?”
“择善而从,何悔之有。”
玉折渊表现得云淡风轻,可那下意识蜷起的手指,却泄露其中的言不由衷。
“有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
肆景边调整着草药,边问:“做人和做魔,于你而言,有何区别?”
“并无区别。”玉折渊不假思索道,“我,始终是我。”
这句话,如此熟悉。
曾几何时,她也总是想着做自己,然而,“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境遇会改变思想,而思想决定了“自己”的模样。
此生未到尽时,便以“始终”下判,终究过于武断。
“在你眼中,自己是什么样的?”肆景换了个问法。
“我是什么样的…”玉折渊思忖片刻,苦涩道:“我的样子,从名字中便可见得。玉折渊,不过是折损在深渊的碎玉罢了,即便曾有幸得见天光,如今也只是捧无用的残渣。”
“谁问你名字的寓意了?”肆景不明所以,“我问的,是你这个人。”
“正所谓人如其名…”
“我不认同。”
玉折渊略显意外:“那尊上…有何高见?”
“名字如何阐释,皆看个人解读。可以正着说,也能反着说。”
“哦?”玉折渊饶有兴趣道:“那属下这名字,尊上打算如何正着说?”
“玉不琢,不成器。而‘折’,何尝不能是一种打磨?至于‘渊’…”
肆景顿了顿,声音清越道:“与之相关的词,又岂止深渊?还有善渊、渊博。依本尊看,你这名字的涵义是,一块璞玉历经磨练,终成学识渊博的珍宝!”
玉折渊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目光,望着自己敷着草药的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肆景见状,愈发得意,眉眼弯弯道:“如何?本尊这解释,有没有让你大开眼界,觉得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
玉折渊回过神,对着她郑重地拱了拱手:“尊上妙解,别出机杼,属下…叹为观止。”
肆景满意地哼了一声,下巴扬得更高了。
她看向他的手:“你感觉如何?可觉得伤口处有些发痒?”
玉折渊细细感受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些。”
“真的?!”
肆景闻言大喜,立刻抓过他的手,凑到眼前观察起来。
本来没觉得什么,经她一提醒,注意力全集中在伤口上,越注意,就越觉得奇痒难耐。
玉折渊想挠又不敢触碰伤口,蹙眉隐忍道:“你方才…给我涂了什么?”
肆景板起脸:“痒痒草。”
“什么?!”玉折渊大惊失色,猛地抽回了手。
“噗——哈哈哈!”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肆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玉折渊心生恼意,将那药泥一抹,愕然发现,伤口竟已完全愈合。
“方才骗你的!”肆景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那是专治割伤的草药,痒是因为新肉在长。”
她凑上去瞧了瞧,不禁啧啧称奇:“恢复得真不错,不愧是我亲自种的。”
玉折渊嘴角一抽:“看来尊上确实深谙此道。不知…对种植银麻草,可同样有独到心得?”
他转向旁边一块光秃秃的空地。
肆景顺着他目光看去:“你把银麻草种这儿了?”
玉折渊颔首:“还望尊上不吝赐教。”
“种银麻草啊…”肆景眼珠一转,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没有心得,用心便是。”
玉折渊不解:“我每日悉心照料,从未懈怠半分。可为何它仍无半点生机?”
“因为你仅是‘悉心’,而未‘用心’。”
“敢问尊上,何谓…用心?”
“别把他当草,你把他当作同类,同他聊天、谈心,试试。”
“这…”玉折渊面露难色。
谁知道这回她是不是又在捉弄他?
“不信拉倒!”肆景袖子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玉折渊对着那寸草不生的地,良久未动。
他眸色沉沉,带着近乎怀疑人生的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