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取出鲁班锁,心不在焉地拨弄了几下。
待她离开后,他这才抬起头。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见那神仙!
说什么不喜欢,全是在糊弄他!
就跟这鲁班锁一样,都是把他当作孩童糊弄!
他猛地抬手,泄愤般地想将鲁班锁砸个粉碎!
可他的十指却不由他控制,牢牢抓着它,舍不得放开。
是啊,她糊弄他又如何?他舍不得放手。
他颓然地放下手臂,怔怔望着手中的鲁班锁。
突然,他发现,其中一根木条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试着抽出了那木条,鲁班锁顺势变为了一堆零散的木块。
这鲁班锁…被他解开了?
勾起嘴角,桃花眼中漾起危险的漩涡。
若这木疙瘩都能被他解开,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锁已开,路已明。
昨夜那盘桓在他心头的念头,是时候付之于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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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洛白将约会地点定在了老丘家。
肆景不解:“为何来这儿?不是带我见欢伯吗?”
褚洛白没有回答,微微侧身,引她看向前院。
只见原先放置秋千的地方,多了个陌生人。
一个道士,约莫四十上下,正盘腿坐在一堆刚砍下的木料旁,忙活着。
那道士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乱发蓬松、胡茬凌乱,拿着柴刀,对着木料一顿劈砍削凿。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砍累了就拎起酒葫芦仰头猛灌,酒液沿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本就邋遢的衣襟。
小半妖们围在几步开外,小脸上堆满了好奇。
老丘神情峻肃,拦着小半妖们,不准他们靠近。
他就是欢伯?
按知乐的年岁推算,此时应是而立之年的模样,不该如此沧桑。
肆景望着那道士大口喝酒的模样,想到初见知乐时在他身上闻到的酒味。
心中有了答案。
“知乐…”她看向身旁的褚洛白,“是他幻颜假扮的?”
褚洛白颔首:“他本是云阙宗门下弟子,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勘破仙道,飞升成神。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了我的徒弟。”
为了除魔,他还真是煞费苦心,连徒弟都用上了。
肆景心生不悦,而眼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她有更好奇的事情:“他既是你徒弟,应是很听你话。若你有心想解了缚妖锁,吩咐一声即可。为何你迟迟不动,非拖到今日?”
褚洛白沉默了,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照理说,尽早离开庸元,他才能尽快与阿景团聚,他应比她更想离开庸元才对。
可自从到了庸元,只有她一人在忙活,他却什么都没做。
这是为何?
肆景想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听上去很是荒谬的理由。
“你…”她试探地问,“不想离开庸元?”
褚洛白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深深注视着她。
“为何?”肆景步步紧逼:“你在担心什么?”
是担心她成为不了阿景吗?
褚洛白依旧沉默。
他担心着许多事。
担心她体内的神识并不完整,担心她成为不了阿景,又担心她完全成为阿景。
他不希望魔女肆景消失。
这种情感,违背了初心,背叛了神心。
那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私心。
“别说这些了,今日我只是带你来见欢伯的。”
他牵起她的手,领着她走到埋头做秋千的道士面前。
“欢伯。”褚洛白喊他。
道士停下手里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悠悠看了过来。
肆景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尴尬地笑了笑,作揖道:“久闻欢伯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晚辈…”
“我知道你,”欢伯打断了她口不对心的套话,“你就是拆了财神庙的魔女。”
肆景一惊:“财神庙一事,前辈知道?”
“有帮点小忙。”欢伯仰头喝了口酒:“你想知道缚妖锁的解法?”
“正是。还望前辈不吝赐教,救妖族于水火。”
“少来这套。”欢伯摆摆手,嘲讽伴着酒气扑面而来:“将自己的私心说得冠冕堂皇,虚伪的很!你,”他手指戳向肆景,又看向褚洛白,“还有你这天元来的师父,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自己!”
肆景愕然,扯了扯身旁的褚洛白:“他不是你徒弟吗,怎能这么说你?你这做师父的,不应该教训教训他吗?”
“他没说错,况且…”褚洛白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我这徒弟,有自己的脾气。”
褚洛白可以忍,肆景可做不到。论打嘴仗,她还从未输过。
“诶,前辈莫要自谦。”肆景再度扬起嘴角,这次的笑容多了层攻击的意味:“比起虚伪,前辈、及庸元的神族也不遑多让啊!”
欢伯眼睛一瞪,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想吵架是吧?”
“是你先起的头!”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肆景懒得同他纠缠下去,冷哼道:“直说吧,你究竟怎样才肯说?”
“简单!”欢伯狡黠一笑:“我要你也帮我搞座庙,要大的,香火旺的那种!让凡人也拜拜我。”
肆景傻眼:“啊?”
“整个九霄,就我和我师父没庙。如今好了,师父也有庙了,就剩我孤家寡仙了!所以我也计划给自己盖个,选址我都想好了!”
欢伯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破纸,递到她眼前:“就这儿!依山傍水,藏风聚气,风水旺得不得了!这块宝地抢手得很,你得赶紧行动,晚了就被别人占了!”
肆景看看那张鬼画符般的地图,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身酒气、胡言乱语的神仙,百感交集。
“好!我盖!”她咬着后槽牙道:“现在能说了吗?”
需求得到了满足,欢伯嘿嘿一笑,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想解那缚妖锁啊,其实简单得很!只要那些妖仆…”
他伸出两指,抵住自己的嘴角,向上一扯:“笑就可以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便足矣。”
这样的解法,好生儿戏。
而妖族背负了这样的枷锁,百年来,无人能解。
这是否说明,这一百二十五年来,从未有一个妖仆曾欢心展颜,从未有一个妖仆曾被善待过?
肆景望向老丘与小半妖们,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说不出的难受。
暮色笼罩的小院,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欢伯仰头灌酒的“咕咚”声,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