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哲和周明宇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在人群中寻到想找的人。
在那股盘踞许久的力量彻底从普渡寺撤走后,寺外的老槐树在艳阳下重新抽出新芽,香客也比往日多上不少。
如果仔细一闻,还能敏锐嗅到其中混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
他们都清楚这是灵物精怪们化作人形跟随香客们一起进来了。
这些天地间纯净的气息盘踞在其间,反倒滋养着整座普渡寺逐渐涣散的灵气,使其重新复苏,汇聚起的正气伴着香火逐渐变得浓厚。
褚杏子和林野正相谈甚欢。
“……这样说来,那件事我们现在都不敢忘。”她声音里带着极明显的惋惜。
“可惜我们赶到时为时已晚,无法阻止悲剧发生。”褚杏子闭上了眼,仿佛脑海里还能清晰记得那日的景象。
当时百鬼夜行闹得天地不安,怨气横生,那座山很快成为阴阳两界的决堤之处。冲天的怨气宣告于世,将来自各地的道友们都召集到那座山上。
那会褚杏子还是观里一名普通弟子。
等她们匆匆赶到山脚下时,远远便见傍晚天边的一团火光照亮黑夜。
后来才知道领头几位前辈为了彻底封印妖物,甘愿引天火焚身与它们同归于尽,以身殉了天道。
如此,只为护佑天地安宁。
林野神色平静听着,看不出情绪:“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凭什么是他们死去,凭什么只有我们记得。天道若不能守护众生,难道就只能靠一轮又一轮的牺牲去填补吗?而众生甚至不知道那些人为了谁魂飞魄散——”
“这也太不值了吧。”
褚杏子听到这话却没立刻反驳,她撑着脸颊看他,语气柔和有力:“但你还是来了。”
林野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思绪仿佛又飘回幼时槐树妖半夜偷走树下埋的桂花酿,他拿口袋里的糖换回酒,最后又被树妖哄着你一杯我一杯喝光。
结果第二天抱着剑醉醒后还是逃不过混合双打。
沉重的话题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褚杏子注意到苏小哲和周明宇到来,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他们抬手回礼后停住脚步,拉长脖子左看右看没找到想找的人,又带着疑惑异口同声问:“宋淼呢?”
褚杏子说:“她有事先离开了。”
“没留联系方式吗?”苏小哲又问。
褚杏子摇头道:“有缘自会再见。”
周明宇语气可惜:“这么快啊。”
“谢天谢地。”苏小哲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自从我头儿知道她是兔牙爆火的玄学主播后,也想在现实认识一下这样的人才。”
褚杏子歪头:“那你谢什么?”
苏小哲神神秘秘道:“这样对比下来会显得我很废材。”
“难道你是天才?”周明宇大吃一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只听“哎哟”一声,林野感觉胳膊被轻轻一撞,还没等他稳住身形看清是谁,余光中那头银色白发很快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褚杏子摸着下巴评价:“有点没礼貌。”
林野站正身体后移开视线,压下心里莫名出现的熟悉感。
此时飘散在空气里的香火味愈浓,香客们小心虔诚捧着手里燃起的香,欢声笑语间减弱了不少冬日寒意。
普渡寺不再透着经久不见生机的死气。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们不由相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同样燃起一缕名为希望的热烈光芒。
自百鬼夜行席卷过后,天地灵气便遭重创变得稀薄又驳杂。
即使距今已经过去数十年,当年的恩怨纠葛早已了结。但山间精怪、水中灵植等世间诸多灵物,仍受此影响,修行之路阻滞重重,再难有继续从前那般精进的机会。
虽然仅仅一瞬。
可就见宋淼略微出手时,指尖流露的灵力便如澄澈流水般灵动充盈,周身更是无意识萦绕起浓郁的灵气光晕。
真正的天才不会被环境束缚。
任谁都能看出,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她就是一个能够不受桎梏能自如掌控灵气的天才。
这或许正是他们寻找多年,能打破灵气衰败和灵物受限局面的关键……至于隐藏在这里多年的邪物,需多加调查才能进一步找到有关的线索。
褚杏子率先挥手道别:“那么,以后有缘再见了。”
话音刚落,周明宇也挠头:“行,我也先回了——要是宋淼没走这么急就好了,还想跟她讨教几招呢。”
苏小哲跟着点头,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得给头儿报个信,顺便祈祷他别再惦记着挖人才了。”
林野没多话,只是朝着三人微微颔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往外侧袖袋一探,却忽然摸出一颗留有余温的糖,糖纸周身沾着一股淡淡的槐树清香。
这是刚才白发路人撞到的地方。
林野猛然攥紧糖纸,记起幼时总爱在夜里偷摸吃些东西的槐树精,与他在普渡寺两次见过的白发背影逐渐重合起来。
原来……确是故人来。
-
午后渐冷,裹着寒意的潮气很快便在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宋淼转头往窗外看去,天空已是灰蒙蒙一片。
五分钟后,司机将车稳稳停在别墅区门口。离开出租车后体感骤然下降,宋淼似有所感地拉起后领的帽子,半张脸陷进柔软的黑暗里面。
下一秒,她垂下眼睑看着落在手心冰凉的雨滴顺着指缝滑落,只留下一片不成形的水渍。
尽管宋家居住的别墅区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但踏进小区的那一刻,外面街道上行人的喧闹声立刻在耳边消失了。
她忽然停在原地,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一切——
宋淼记起原主第一次踏入这里时,感受到的却不是兴奋。
石板路铺得规整,连落叶都被扫得只剩零星几片,高大的银杏树褪去金黄后,遒劲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落下的影子投在独栋别墅的落地窗前,窗内暖光漫出来,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薰味。
和孤儿院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宋淼踩着零星的银杏叶往前走,鞋底碾过叶片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一步都没有停下。
直到即将走到宋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宋淼看见转角处另一间别墅门口放着一个纸箱,未合拢的上方隐约传出几声细弱的呜咽,听得并不太真切。
她从原主的记忆片段里得知,住在别墅里的是个总爱收养些流浪动物的好心阿姨。
宋淼很快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宋家。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完全隔绝外面湿冷的空气。
屋子里温暖如春,空气散发着昂贵香薰的甜腻清香,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照得厅内纤尘不染——
同样也照亮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宋淼擦着沾在外套上的雨水,抬首望去。
坐在靠近落地窗的那面沙发上,宋婉之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羊绒衫,身上紧紧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露出半截白细的脖颈,近乎融进窗外灰蒙蒙的光里。
她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发现来人后迅速挂起笑容,语气一如从前温和:“你回来了。”
闻言,宋淼看向宋婉之的目光平静又清明,直截了当道:“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二岁。”
听见这话,宋婉之歪了歪头,当下语气多出一些冷淡:“我听不懂。”
“或者我应该说,你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因病早逝。”宋淼神色平静地换好拖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仿佛亲身经历过那个结局一样。”
宋婉之脸上刻意维持的温和慢慢褪去,开始细细观察宋淼的眉眼。
从前的宋淼自卑胆怯,遇事只会一味道歉迁就,与眼前这个面不改色就将事情始末解释得分毫不差的少女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命格乃天定之数。”
“就像当时你选择将许无忧推下水,做出一个像是知道答案的选择。”宋淼没有坐在宋婉之对面的位置,而是保持一定距离,“所以当你实验以后,才会说出那句原来如此。你意识到即使知道某些片段,命运的轨迹也难以轻易扭转,但又不是完全不能改变,于是你需要更激烈的手段——比如,换掉命格。”
宋婉之下意识紧攥着毛毯边缘。
她一直努力隐藏起来的隐秘心事,如今已经轻而易举被看穿,但最后,还是静静地盯着宋淼没有说话。
宋淼的声音依旧沉稳:“最后你决定兵行险着,更换命格。也就是当你意识到必须这样做的时候,我才能在这个时候被宋家找回。”
偏偏在宋婉之被检查出重病的前夕。
宋婉之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更换命格并非你孤身就能完成。所以你借助了某个存在,得到普渡寺方丈的帮助,付出某种代价换到机会。”
“你借助符箓的力量,一步步消减着我这具身体的气运。”宋淼眯了眯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只待死亡来临,便能真正完成移花接木。”
她稍作停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宋婉之的神情,缓缓抛出最核心、也最致命的关键:
“但你也清楚,最关键一步是必须在命格即将消散、也就是命主死亡的那一刻,有血脉至亲在场引导,才能够确保新的命格会被顺利承接。也就是说,宋智明帮助你夺走我的性命,一直是你们早有预谋。”
宋淼看向楼梯口黑暗处:“对吧。”
黑暗深处传出一道爽朗笑声,西装革履的宋智明走出,他脸上已无平时伪装出来的和善,只有阴谋被戳破后的阴冷与惊讶:“啧,真是小瞧你这个土包子了。不知道在哪偷学的功夫,居然真有几把刷子!你们这群体内留着林家血液的人,怎么看都是那样讨厌!”
“明明我也是被当成一个优秀继承人培养出来的人!”宋智明声音拔高,猛然攥紧手中的茶杯,“自从嫁给林云,我就只能每天给她做饭洗脚锤背,活得压根就不算是个男人!我明明有能力,凭什么公司不能让我管理?”
宋淼指尖掐诀,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身上残留着的丝丝缕缕漆黑的邪祟气息。
不过片刻,她便心下了然——
前不久他的命格本该是中等偏上的平稳走势,但是现在,主运线断裂成几截,辅运线更是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死纹,连代表生机的天乙贵人星都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命盘边缘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灰气……这已经是命数将尽的征兆。
宋智明又皱着眉头喝下几口水:“所以当婉之找上我的时候,我意识到机会来了。你的命格福寿绵长天享富贵,还能庇佑家族昌盛,简直是世间罕有!何不一分为二,让我财运亨通,让她摆脱早死命数。”
他越说越激动,对站在眼前的宋淼更是深恶痛绝,气得手指头都在微微颤抖。
“至于你那哥哥和母亲,只要我到时略施手段,他们的气运也会被我夺走,所有产业都将在我的掌控之中!”说罢,宋智明为了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拿起茶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似乎是被水呛到,他突然捂着胸口咳嗽,面色有一瞬变得煞白无比。
余光瞥过身后紧闭的大门,宋淼忽然开口:“你还没发现吗?”
宋智明鼻腔轻哼带着点不屑:“发现什么?发现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吗?”
宋淼语气平淡:“你到现在都没发现,你喝的到底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是什么!”宋智明捏着杯沿的手指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犹疑,但很快又被不屑的笑压了下去,“这是借运符水,只要我足足喝上三天,就能成功将你们身上的气运转移到我身上。你猜怎么着?”
“就在刚才——借运仪式终于圆满了!”
他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更是得意地炫耀道:“至于那个仪式,不过是我们假借祈福名头。当他们对着神像下跪磕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踏进我们的圈套,宣告自愿将气运过渡到我们身上了!”
宋淼听得面色有瞬间古怪:“你喝了三天,还没感觉到身体出现的异样吗?”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只手捂上自从离开普渡寺后就总是发闷、并且咳嗽不断的胸口。
“……你什么意思?”宋智明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身体的异常他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想到即将成功的狂热野心,便一直不当回事。此刻被宋淼骤然点破,那股被压抑的不安猛地涌了上来。
宋智明的视线猛然紧锁在一言不发的宋婉之身上:“……是你?”
沙发上,宋婉之缓缓抬眸看向宋智明,微抬下巴,像是在很认真的思考。
“她的意思是,父亲。”最终她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这几天我给你喝下的,从来就不是所谓的借运符水。”
宋淼听见声音后偏头看她。
宋婉之顿了顿,欣赏着宋智明瞳孔骤然紧缩的模样,才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温和柔软的口吻说道:“这是契符。喝下它,意味着你自愿将你的灵魂、气运乃至一切,都奉献给了那个存在。你感受到的虚弱,正是祂开始汲取你生命力的证明。”
“你……你骗我?”宋智明如遭雷劈,满眼不可置信,“那晚在普渡寺偏殿,我们明明一起黄纸朱砂写下的八字!我亲眼看着它和我的放在一起供奉进去,方丈做法时还金光一闪——”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一起写下,不代表一起供奉呀,父亲。那份写着我八字的纸张,方丈自然有办法让它消失,再换上另一份……”宋婉之微微歪头打断他,眼神残忍又天真,“嗯,内容更好的。”
而宋智明踉跄着后退,他端着的茶盏摔碎在地,声音发颤:“你说好只要宋淼在场,要不了多久她那命格就能归我们一人一半,她的福寿绵长归你!她的富贵权柄归我!你说好的!我们击掌为誓,你现在告诉我全是假的?”
宋婉之露出毫无攻击力的笑容:“是呀。”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绝望的铁青,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但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让他嘶吼出最关键的疑问,试图让一切还有转机:
“那就算,就算你换掉了……你献祭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没有我!谁帮你完成最后一步,没有我这个至亲在场引导,在她断气的那一刻把命格接引过来,你就算吸干我的命,榨干我的魂,也换不来她的命格!”
“你这样什么都得不到!我们完了!我们都完了你知道吗?你这个疯子!蠢货!”
“我是说过。”宋婉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盖过了宋智明的颤音,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那场仪式的规则并不是人在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