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皮表面沁出细密的血珠,地上的血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最后连带着那道血线一起消失不见。
强烈的视觉冲击钉住了四个人的脚步。
乌云笼罩在头顶,下起细雨。
宋淼的视线落在那些艰难起身的僧人身上。
他们胸口的血线正一点点绷紧,空洞的眼瞳逐渐散去焦距。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见那些歪扭的血线从僧人们后背穿出,并非随意垂落,而是像找到了归宿般,精准地钻进地面交杂的阴影里。
更诡异的是,血线没入阴影的瞬间,地面的阴影竟微微起伏了一下,仿佛在“接纳”它们。
宋淼的眉头拧得更紧。
她看得再清楚不过:那些血线的末端,正死死攥着僧人们脚下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模糊、形态扭曲,分明就是他们残存的灵魂碎片。这些灵魂碎片被血线拉扯时,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反而像早已认主的物件,顺着血线的牵引,乖乖往阴影深处滑去。
她能感受到天地间那股压制灵力的力量,虽有阻碍,却并非完全无法抗衡。但此刻,她指尖凝聚的灵力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没用。
这些灵魂早已不是“他们自己的”了。
血线与其说是“牵引”,不如说是“运送”——将这些早已归属幕后之人的灵魂碎片,送回真正的主人那里。
她的灵力能短暂斩断血线,却不能斩断那道早已刻进灵魂深处的归属印记。
就像你无法从主人手中抢回一件早已被赠予的东西,除非……毁掉那东西本身。
宋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的灵力没有散去,反而凝得更实。
她第一次在这些“敌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彻底性”——不是被控制,而是被“拥有”。
这种认知,比任何对抗都更让人心沉。
血线里的红慢悠悠淌着往苹果里钻,僧人们已然失去浑身力气,只剩喉咙里漏出细碎的呜咽,像待宰的牲口般瘫在地上。
可就见他们眼神逐渐涣散时,宋淼指尖的灵力骤然下沉,狠狠砸向地面的阴影。
“砰——”
灵力炸开的瞬间,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褚杏子最先回过神,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法剑狠狠插进泥地:“太上有命,普告万灵。促召天真,俱会帝庭。……挥剑前驱,焕掷火铃!(1)”
剑刃没入的地面震颤起细碎的土粒,迅速亮起一圈白色光晕。
林野蹲身急划,指尖沾着土灰三两下圈出个圆,中间斜劈道S线,再从圆心射出八条短线,末了在各线尾端飞快点上印记,字迹潦草却带着股劲。
眨眼间,他手下的简易八卦阵已成形,边缘微光流转透着股镇煞的气场。
周明宇飞速抽出一沓厚厚的符箓,一张又一张在落地的瞬间燃起微火。
周围的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泛起涟漪。
苏小哲麻利起身,飞快躲到安全范围。
但他满脸认真再蹲下身,动作专注地从兜里摸索着什么。
四道不同的力量同时迸发后与院内无形的力量碰撞消散,僧人们涣散的瞳孔忽然涌现几分清明。
面对此景,其余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宋淼盯着身形一晃,再次出现在神台上的红苹果,光泽鲜亮的表皮缓缓裂出一条幽深的缝隙。
僧人们的身影融在化不开的黑暗里,好像终于找回意识重新活了过来,眼角沾着细碎湿润的泪光。
宋淼却觉得他们眼底还流淌着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后悔,感激,或者是害怕?
她看不懂。
就在这时,宋淼突然眉头微蹙闪身离开正殿,速度快到四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更始料未及的是,其中有几个僧人猛地抬起头来。他们颤抖着抬起正在变得透明,逐渐消融在黑暗里的四肢,惊惧地发出了锐利的尖叫。
指甲刮过青石板的“吱啦”声格外刺耳。
僧人们不管不顾爬得极快,脊背佝偻成怪异的弧度,青黑色的指甲深深抠进石缝,在地上拖出深红的痕迹。
他们喉咙里的呜咽陡然拔高,几近疯狂地涌向神像下方不断地磕头:
“我明明还有一只手的!”
“还有我!我还可以用双手的灵魂全部拿去换一个健全的身体……”
“……我不想死!”
“……”
宋淼在其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
高个和矮个僧人同样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上方的神像,正在不断压低姿态,乞求能够再次得到神的庇佑。
“欸。”
就在这时,一道幽深的叹息仿佛自四面八方响起,落在耳中显露出几分不真切。
不等他们继续承诺愿意献上一切,脊背佝偻的弧度忽然垮下去一块。一阵尖叫过后,有人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疯狂还没褪去,整个头颅就“啵”地一声,从脖颈处炸开一团红雾。
转瞬间,满地喷溅而出的鲜红就已经被苹果里延伸出的血线深深覆盖,浓郁的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那位负责夜间洒扫的妇人是最后化作地上那滩红色的。
宋淼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合时宜地,妇人撑着扫帚渐远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用极其苍老的嗓音说着:
“不要试图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