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淼听见从喉咙里发出的怒吼:“滚!如果真要截肢的话,我宁愿去死!”
沙哑的声音把众人吓了一跳,他们没敢再靠近,而是用像看怪物的眼神看她,最后嘴巴里嘟囔一句才肯离开:
“死了才省事吧,省得后续一堆麻烦。”
看着他们逐渐离开的背影,缩在角落里的小护士小声地对宋淼笑着说:“其实,现在国内还有残疾人艺术团的。”
她笑什么?
她在嘲笑我。
脑袋刚升起这个念头,嘴巴立刻毫不客气地将她吼走。待护士哭声渐远后,宋淼蹙起眉头——
就在刚才,她的灵魂真的跟着张开嘴,与这具身体刚才的举动产生共鸣。
忽然,有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如果身体始终不听使唤,就只能被动承受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
像是要印证宋淼的猜测一样,隔着一扇门,耳朵敏锐捕捉到走廊传来阵轻微的拨弄器械声。
病房门上的透明窗外,一台台摄影机悄然探上来,视野里很快挤满了黑黢黢的镜头,镜头盖掀开下的镜片泛着冷光。
快门声像细密的雨点般“咔嚓”作响。
当镜头的冷光刺得人眼生疼时,宋淼的脑海里突然出现舞台上的画面——
首席舞者面对台下千百双眼睛时,永远不会躲闪,只会用更凌厉的姿态夺回注视的主动权。
一瞬间,她仿佛又站在了聚光灯下。足尖抵地的力道、腰腹绷紧的弧度,都带着舞台上独有的攻击性。她单脚往外冲去的动作,充满着要豁出去的狠劲,一伸手就将门外的相机扫落在地。
在“砰”的碎裂声后,是更加密集的快门声。
宋淼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与舞台谢幕时的呼吸重合。
毫不犹豫地转身后,她用后背死死抵住门,眼眸中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猜得没错。
就在摔相机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她的意志自然与这具承载无数次旋转与跳跃的躯体共振了。
正应如此,宋淼刚才才能短暂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回到屋内。
是的,短暂。
屋外的动静再大,在医生们维持下也很快归于平静,只剩下经纪公司的电话,还在在床头一遍遍地响。
第四日的夜晚,宋淼是被一阵“咚咚”声吵醒的。
迷蒙的黑暗里,她看见黑屏的电视机映出自己旋转跳跃的身影——缠着绷带的左脚竟健壮有力。她就这样在芭蕾舞鞋的牵引下疯狂地跳着,直到大汗淋漓,直到停不下来。
直到脚踝咔嚓发出一声脆响后,剧烈的疼痛在瞬间裹挟全身。
从快乐到绝望只在转瞬,宋淼猛地睁开眼睛,发觉刚才的经历只是一场梦。而她醒来时依然躺在地上,还发现脚上的舞鞋颜色更深了些。
像被鲜血浸透了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滴下来。
这天没有记者光明正大来门口偷拍。
护士来房里拉紧窗户的时候,宋淼透过缝隙看到明显藏在下面花坛的摄影机。
她喊住转身要离开的护士:“对不起。”
护士步伐一顿,离开时什么也没说。
在此期间,病房的门开了又关,医生们联系家里人和经纪公司无果,只能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三天之内必须做出选择。宋淼总是反复听见叹息,像在埋怨,又有点像在惋惜。
到最后她自己也叹了口气。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宋淼脑中忽然开始浮现像刻在骨子里的舞蹈画面。她撑着半只脚下床,生疏的双臂在空中迟疑地划开,又在某个瞬间突然找准平衡。
旋转,跳跃,绷紧脚尖。
电视机不知何时亮起屏幕,主持人身后的画面重新映出身着芭蕾舞裙的少女,在追光灯下翩翩起舞的身影。
像另一个跳得更疯狂的自己。
在病房里起舞的身影逐渐和电视机上的画面同步,甚至——逐渐重叠。
宋淼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每一次的跃动。
“啪啪啪!”
突然,身后响起接二连三的鼓掌声。
紧接着,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掌声,转瞬就汇成一片汹涌的热浪,并且越来越激烈。
“……宋首席的康复堪称医学奇迹,让我们一同见证奇迹,看看她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演出吧!”
只听主持人激昂澎湃的话语落下。
宋淼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喜悦,缓缓转身——眼前是一片更宏大开阔的观众席,无数双充满期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伴随着她开始表演后,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直到彻底消弭,宋淼开始专注展示舞姿。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已经褪去,舞鞋的绑带深深嵌入血肉,她却开始能主导着它,跃向每一个既定的方向。
当最后一个动作定格,足尖稳稳钉在舞台中央,宋淼转身欲往舞台对面看去——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在原地猛然止住。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空旷的黑暗中,只有电视机散发着冷光。忽然,屏幕上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雪花点,疯狂跳动。
雪花的沙沙声里,隐约混着细碎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锐响,时断时续。
“撕拉——撕拉——”
这次声音的来源,来自电视里面。
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宋淼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单脚往前走了几步,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电视机的方向看去。
雪花点开始消失。
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在阴影中浮现,惨白的,甚至如同熨平般没有任何五官的轮廓。
那身影隐在灰蒙中,唯一清晰的是精致的盘发和精美的芭蕾舞衣。
那张脸的脖子僵硬地转了转,视线对准宋淼的瞬间仿佛能将屏幕穿透。
宋淼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
……眼前这人,似乎正是她自己。
宋淼看着屏幕里逐渐靠近的那个身影,屏幕的冷光落在瞳孔里。
它的脸在一寸寸贴近,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那张脸的五官逐渐开始显现出轮廓,先是嘴巴,再到鼻子……最后完完全全地变成宋淼。
宋淼缓缓往前靠去,目光迟疑而钝化。
屏幕里面的自己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和宋淼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地、专注地盯着屏幕外的人,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
终于,她漆黑的眼珠咕噜噜地转了一圈,对近在咫尺的宋淼伸出手掌。
——说你愿意。
——你愿意付出你的全部灵魂,重新做回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芭蕾舞演员。
宋淼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尾音落下后又在四面回荡着将她包裹起来。
像在重复一段贴着耳廓播放的呓语。
见她僵滞许久没有动作,屏幕中的身影勾了勾唇,眼中渴望几乎溢出:“你看,我们就是一个人啊。”
宋淼站在原地没动,眨眼笑道:“找到你了。”
眼前的景象崩塌只在一瞬。
宋淼抬手催动着体内灵力,直到灵气狠狠撞上那面不断扭曲的屏幕。玻璃碎裂的脆响混着刺耳的电流声炸开,屏幕里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在白光中撕裂成无数碎片。
病房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一片灰蒙蒙的破败竹林。
宋淼站在原地,看着脚边残留的暗红色舞鞋碎片渐渐消散,方才被牵引的沉重感彻底褪去,四肢百骸终于回归全然的掌控。
而眼前逐渐模糊的人脸,在即将消散的时候又开始变得凝实——
这是一张熟悉的,毫不意外的脸。
住持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还未褪去,她愣了一瞬后,眼神突然变得狠戾起来:“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