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淼干脆不走了。
离开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催动灵力就能将它击破——她再次感受着体内的力量,逐渐平静下来。
但还是不行。
如今微乎其微的灵力并不能改变现在的困境,这场让她不自觉陷入的幻境几乎全部把原有的力量限制住。
宋淼看着阳光逐渐褪去,与望不到尽头的边界线开始接壤。
而湖面光滑细腻,水波的涌动的轨迹始终一致,乍看之下又像是面有无数道光线在不断折射的镜子。
幻象产生的根基依附于人的意识。
宋淼单手撑着下巴,伸手在乾坤袋里捞了捞,什么都摸不着。但此刻,她看见绣在袖口小巧而不显眼的玄门图案在太阳下发着光。
现在幻境给予她的身份是——
玄门弟子,宋淼。
不管是谁制造的幻境,它的存在本身就一定会具有破绽。而这些破绽可以被以任何方式隐藏,但最关键的一点是,绝对不会被消除。
宋淼垂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乾坤袋,心念一动,瞬间变成一颗沉甸甸的石头。
谁都没想到,乾坤袋的外形还能变样。
“……!”
瞧见这一幕后,竹子身形停滞半秒,许多道交织浑在一起的声音落在空气后,尾音开始变得微微颤抖。
它像是意识到什么。
许多道不同的音色同时在喊:“不——”
毫无征兆地,宋淼猛然将怀里体型粗笨巨大的石头往湖的中心一扔。
砰!
明明澄澈的水流还在涌动,伴随而来的却像是打破镜子发出的碎裂震响,撕开一道银亮色口子。
紧接着,千万道裂痕从中心的窟窿处炸开,细密碎裂的纹路疯狂往四周蔓延开来。
宋淼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利用镜子蛊惑人心是一贯使用的手笔,所以她刚才才会反复经历着复刻执念、放大恐惧的两种阶段。
她起初就是从鬼怪们口中屡屡提及的镜子得知,期间又在密室逃脱中见识过它的存在。而前不久盼儿村的祠堂里面,同样留下过相似的痕迹。
广义上的镜子是指镜面反射,而水面在特定的情况下同样能起到类似的作用效果。
只要将镜子打破,幻象就无法再起作用。
下一瞬,宋淼脚下的草地如潮水退潮一般顷刻消散,失重感瞬间攫住四肢百骸,刺骨的寒意猛然蛮横地裹住了全身。
她从水里回到岸上时已经浑身湿漉。
宋淼抬手擦着脸上残留的水滴,一言不发地拧干湿透往下淌水的衣裤,身上只有最简单普通的服饰,没再有任何能开挂的外物。
这里是一座四下无人的岛屿。
她的目光所至之处皆是荒芜一片,什么活物都没有,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将孤岛围起来的,黑漆漆翻滚着浪花的大海。
但这并不是重点。
只见海面上漂浮着无数个逐渐凝实的泡沫,空气仿佛已经停滞下来,伴随着乌云黑压压地悬在头顶。
宋淼站起身来,抬头平静打量着一切。
无数原本看不清的泡沫里面逐渐形成各式各样的画面,每幅画面都以不同的人为主角,不断呈现出他们变换出来的视角。
生动又鲜明。
就像在用上帝视角细致观看他们人生,以如此宏观的角度,在其中如同尘埃一般毫不起眼。
宋淼能够清晰地望见,距离自己最近的那部分泡沫里面的影像。
他们后来全部跪在镜子前,镜面反射出的脸庞上只剩下幸福与痛苦交织一起的复杂神情,让人难以分辨是在哭还在笑。
在里面捕获到几张熟悉的人脸后,宋淼下意识抿了抿唇,忽然福至心灵地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说不定。
眼前这些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
宋淼飘忽不定的视线忽然有了方向,迅速在眼前展开的画面里翻找起来——她的观察力本就敏锐。
在如此高度集中精力投入寻找的过程中,需要记住已经浏览过的方位,就连余光瞥过的种种也不能放过。
神经处在紧绷的状态半响后,宋淼揉了揉疲累的眼睛。
她再次抬首,放眼缓缓环视天空。
……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宋淼很快否认掉心底涌起的这个念头。与其这样说,不如用“为什么会是这些”去描述那股怪异感更加准确。
她的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回溯本源,现在所看到的全都是幻境想让她看见的……也就是说,这群泡沫有极大概率不只是单纯的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其中就藏有某种关键的东西。
宋淼不由微微顿住,目光在流动的画面中扫过,很快锁定到边缘处一个灰暗的泡沫——
它和周围那些画面不同,正以近乎凝滞的速度铺展着过往。
在水里疯狂挣扎着的小女孩和小男孩,惊恐的脸上口唇乌青。但下一秒,紧闭的大门被推开,碰巧路过的两个小女孩很快就将他们救了上来。
宋淼神色认真。
透过他们熟悉的眉眼,她很快认出这是幼年时期的宋婉之和许无忧……只是这个场景和听过的版本比起,有着明显偏差。
余下的画面消散不见,宋淼继续往下看去。
在下一幕画面里,宋婉之在病床上坐得极轻——裸露在衣袖外的皮下青色血管上,遍布着清晰可见的极小的红色针眼。
像是抽去了所有血肉一样。
当护士将针头从身体抽离的一瞬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病号服下的肋骨根根分明。
宋婉之眼里蒙上一层白雾。
病床边围满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空气挤压得似乎只剩下窒息般的疼痛。
他们纷纷摇头的时候,在病房外的蒋从文也在摇头哀求——求你们救救她。
然后,宋婉之闭上了眼。
宋淼眸光闪了闪。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气氛让她产生了某种错觉,画面里的宋婉之看上去,和现实中有着一些微妙的区别。
但哪个才是现实?
她不知道。
暂时收回漫出的思绪后,宋淼敛了敛神,而那画面化作白雾消散,又在迅速凝聚出新的场景。
时间线再次回到宋婉之的幼年时期。
她独自站在神像面前,留在宋淼视野中的是矮小瘦弱的背影。
那时的普渡寺还很简陋,只在殿中央摆了张长长的木桌子。而神台上泥土雕起的神像已经成型,还没开脸,眼窝处沾着个小黑点,空白的脸在半融化的状态下透着股说不上的诡异。
宋婉之沉默看了半响。
终于,在极暗的光线中,她把一颗鲜艳的红苹果放到神像前。
红色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很快被低垂的眼睑遮住。宋婉之仰起稚嫩的脸庞,双手合十,用满是稚气的声音说道:
“我愿意。”
这次,宋淼终于能够听见泡沫里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样乍生——周遭的泡沫毫无征兆开始接二连三地破灭。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宋淼神情微愣,当她再次放眼望去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浪花,所有泡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视线再次变得模糊,黑雾缭绕。
黑雾散开后,睁眼迎来的是面前看台上观众们的欢呼与喝彩,气氛热烈得快要掀翻屋顶。
宋淼:“?”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装束,却发现自己正在单脚绷着脚尖站起,足尖鞋的缎面在镁光灯照射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