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到乏味,完美到无趣。
“程总,这位是我们画廊的艺术总监,温令仪小姐,今晚的展览就是由她主要负责的。”王子轩热情地做着介绍。
随即又转向温令仪:“温总,这位是昭华投资的程雪卿程总。程总对我们这次的展览主题非常感兴趣,接下来就麻烦您带程总好好参观讲解一下。”
“您好,程总。”温令仪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伸出手,“久仰大名,真是年少有为。很荣幸能为您介绍今晚的作品。”
适度的恭维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她早已驾轻就熟,深知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或多或少都需要这点虚荣的滋润。
对方伸出手,轻轻与她交握了一下。
那只手异常冰冷,皮肤接触的瞬间,温令仪几乎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冷玉,近乎非人的低温让她下意识地怀疑是否是画廊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这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无论何时触碰,都带着让她心头发烫的体温的手。
“您好。温总言重了,不过是在家里挂个虚名罢了。”程雪卿抬眼看向温令仪,唇角也同样扬起一个弧度完美的笑容,无可挑剔,却也看不出多少真实情绪。
“那接下来就麻烦温总了,艺术方面我只是个门外汉。”
温令仪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在与程雪卿目光相接的瞬间,她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看到了一片空洞,空洞里映照着的是她自己内心的废墟。
又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
她们在一幅综合材料创作的作品前停下脚步。
这幅作品前还聚集了不少人。
林锐显然不善言辞,站在一旁有些无措,最终还是由温令仪代为进行详细的介绍。
那幅作品体现着一种激烈的冲突与碰撞,不同材质、色彩、形态的元素被强行并置、叠加,却又在某种巧妙的构思下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动态的平衡。
比起精湛的技法,更打动人的是作品内部喷薄欲出的强烈情感,仿佛不需要任何语言解说,就能直接感受到创作者在挥洒时投入的全部思想与激情。
当然,最终一切激烈的情感都需要依托于扎实的技法来表达,这是艺术审美上外行与内行的本质区别。
情感的宣泄最终仍需回归到作品本身的构成语言。
温令仪站定,面带微笑,用流畅而专业的语言向程雪卿以及周围的听众介绍着作品的创作理念、材质运用和艺术价值。
她讲得深入浅出,周围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在她讲解结束后,默契地报以一阵轻轻的掌声。
一旁的林锐也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一幅作品,总在等待那个能真正读懂它、欣赏它的,对的人。
程雪卿站在画前,沉默了良久,直到周围的掌声彻底平息,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温总的讲解非常专业,受益匪浅。”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作品上,仿佛在自言自语。
“只是,界限,真的是人可以凭借自我的觉悟就能突破的吗?”
“所谓的拥抱差异,尝试理解,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必须放弃一部分顽固的自我?”
“都说要突破,但是怎么突破呢?”
温令仪愣住了。
她没想到程雪卿会抛出这样充满哲学思辨和强烈情绪色彩的问题,完全跳脱出了常规的社交寒暄和专业讨论范畴。
而且,这些问题,她自己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一段感情里,最难突破的从来都不是身体的界限,而是人心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
界限,有时候也像一道闸门。
你要亲手打开它,允许另一个人走进来吗?
而你又能预知打开这道闸门之后,会出现怎样的结果吗?
如果爱一个人意味着磨掉一部分棱角去包容另一个人,甚至牺牲一部分自我……
那你愿意这样做吗?
这道界限又是由谁设下、如何突破呢?
这次,没等温令仪组织好语言,一旁的林锐先站了出来,尝试从创作角度解答。
“程总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这幅作品其实想探讨的正是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信息壁垒、认知差异、固有成见……这些就像一堵堵高墙。”
“我们创作是希望引发观者思考,如何尝试突破自身的认知局限,去和外界、和他人建立更深刻的链接……”
程雪卿友好地朝林锐点点头,目光转向温令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麻烦将这幅画包好,送到禹中区盘桓·鎏金别墅。地址稍后我的助理会发给王总。很感谢温总今晚耐心的讲解。”
之后,程雪卿便先行离开了。
·
展会持续到深夜,宾客逐渐散去。
温令仪走到酒水区,趁着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一杯接一杯地拿起桌上的红酒和香槟。
酒精似乎能暂时填满胸腔里那块空洞的地方。
“别喝了。”苏晴按住了她又一次伸向酒杯的手,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要尽量少碰酒吗?”
“工作需要。反正已经喝了。”温令仪推开苏晴的手,动作不算温柔,自顾自地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朦胧了些。
“你和那位程大小姐,聊得怎么样?留联系方式了吗?”
苏晴对程雪卿显然非常满意,在她看来,只有这种量级的人,才真正配站在温令仪身边。
“就那样。我对她没什么兴趣。”温令仪侧过头,嘲弄地看了苏晴一眼,“你不是一向最反感我谈恋爱吗?”
“是,我确实反感。”苏晴狠狠抓住温令仪企图再次伸向酒杯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快要掐进她的皮肤里。
“但是我更厌恶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还以为经历过祝扬那次,你至少能变得成熟一点,清醒一点。”
温令仪任由她抓着,没有挣脱。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苏晴气急败坏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灯光下,她的身影似乎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依旧光彩照人,掌控一切。
可苏晴却觉得,她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从未真正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