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星愣住了。
在她的世界里,汗水换来的工钱都是明码标价,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三十块?这“心意”重得让她心慌!
“不…不行!”周见星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这…这太多了!温太太,这真的不行!该收多少就是多少,这多出来的钱,我不能要!”
她固执地把钱又往前递了递,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请您收回去!”她的眼神纯粹而倔强,像在守护某种不容玷污的底线。
温令仪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那眼神里的坚持纯粹得有些傻气,却又奇异地……让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这丝波动很快被压了下去。画廊那边更重要,没时间在这里逗弄这只在热浪里蒸腾、快要晕过去的小动物了。
“周师傅,”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慵懒的沙哑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不容置喙,“我说了,那是你应得的。”
她看着周见星执拗的眼神,知道再坚持只会让这姑娘更窘迫,甚至可能真的惹恼她。
温令仪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好吧。”她终于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周见星因为紧张和炎热而汗湿,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指。
那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与她汗湿滚烫的皮肤形成强烈对比!
嗡!
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瞬间从两人指尖接触的地方窜起,顺着周见星的手臂直冲大脑。
昨夜梦里那只“带着微电流、划过她皮肤的手”的画面猛地闪现。她像被滚烫的铁片烙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卷钱差点脱手掉在滚烫的地上。
温令仪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剧烈反应,或者察觉了也毫不在意。
她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湿漉漉的钞票,动作优雅自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就随意地放进了她那个精致的藤编手袋里,仿佛那只是路边捡到的一张废纸。
“这下安心了?”温令仪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温和而……正经。是的,正经。
没有昨天那种若有似无的撩拨,没有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眼神。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体恤工人的、温和有礼、知性优雅的雇主,与这身清爽的夏日装扮完美契合。
“安心了就好。”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小巧的玫瑰金腕表,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从容,“抱歉,周师傅,我今天在画廊有个重要的开幕活动,时间很赶。改天再聊?”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明确的结束谈话的意味。
周见星还沉浸在刚才那触电般的冰凉触碰和剧烈的羞耻感中,脑子嗡嗡作响,汗水不停地流。
她下意识地猛点头,语速飞快,只想立刻逃离:“啊…好…好的!温太太您忙!打扰您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连串的道歉像是要堵住自己混乱的心跳。
“没事。”温令仪对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的优雅。
她侧身,从周见星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和细微的热风。高跟鞋敲击滚烫石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没有丝毫留恋。
周见星僵硬地站在原地,汗水顺着脊椎沟流下。
她看着温令仪走向停在庭院浓荫下的一辆线条流畅优雅的珍珠白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温令仪弯腰坐了进去,真丝衬衫的背部线条流畅优美,阔腿裤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致,也格外遥远、带着完美社交笑容的脸庞。
车子无声地启动,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蒸腾着热浪的林荫道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到车影,周见星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靠在了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脖颈淌下,工装T恤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热又黏。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温令仪指尖碰到的手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光滑的触感,以及那瞬间的电流……她用力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么脏东西,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和巨大的困惑,像被这盛夏的闷热裹得透不过气。
温令仪……
她刚才的样子……
那么温和,那么有礼,那么知性优雅……那么正常。
就像一个真正的、无可挑剔的、体面而疏离的富家太太。
没有暧昧的眼神,没有撩拨的话语,甚至在她坚持还钱时,还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
就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固执的下属或工人。
那昨天呢?
昨天那个穿着清凉吊带睡裙、慵懒地倚在门边,用眼神和话语轻易搅乱她心湖,让她落荒而逃的女人,是谁?
那个出现在她荒唐、羞耻梦境里的主角,又是谁?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觉?
周见星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感觉脑子被这高温蒸得一片混沌。温令仪最后那个温和、正经、带着距离感的完美笑容,像一层厚厚的冰,覆盖了昨日所有让她悸动的细节。
巨大的反差让她对自己的感知产生了强烈的怀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龌龊。
“一定是热昏头了,想多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人家是温太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她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气派的雕花大门和那个在阳光下沉默的黄铜信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钱还回去了,本该如释重负,可为什么,反而觉得心里更闷、更乱了?
她甩甩头,甩掉几滴汗珠,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转身,拖着被太阳晒得发软、被汗水浸透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片与她格格不入的、带着冷冽香气却又被热浪包裹的宁静之地。
蝉鸣依旧聒噪,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和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