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敲响它,无论最后是何结果,她所想要诉说的终于能传达天下。那些掩埋于陆府深处的黑暗终于能重见天日。
这是她的绝路,也是她的………生路。
凌青跌跌撞撞地走上前,试图去握住那两边的鼓槌。
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手臂上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握紧了鼓槌。
“喂!干什么的!”
登闻鼓院门口的侍卫终于发现了她,立刻厉声大喝。
“快!拦住她!她要击鼓!”另一名侍卫脸色大变。
两人说着,大步冲了过来。
但他们的呼喝声,凌青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那面巨鼓。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鼓槌。
“停下———!”
那两名侍卫飞奔而至,伸手就要来抓她————
但,已经晚了。
凌青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沉重的鼓槌高高扬起,毅然决然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悲怆如鸣!
那声音之下,仿佛是积压了千百年的冤魂,齐声发出的呐喊。厚厚的尘埃被震得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烟尘。那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打破了京城的宁静,就这样破天喧嚣地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你………”
两个侍卫不由愣在原地。
凌青不管不顾,她那瘦弱的身体里,不知为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挥舞着鼓槌,一锤,又一锤,不断地砸向鼓面!
“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同丧钟,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悲壮,瞬间传遍了整座京城。
街头巷尾,无论是小摊小贩,还是普通百姓,文人墨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得一震,不约而同地定住。
他们纷纷愕然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皇城,承天门。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轰然炸开。
“是……是登闻鼓!天啊,是登闻鼓响了!”
“竟真的有人敢敲响登闻鼓?我还以为那只是个摆设呢?”
“不知………是何等泼天冤案呢,竟能引得此鼓重鸣……”
…………
宫中,逄楚之正执笔画着什么,那一声声沉重的鼓声传来,让他笔尖一顿。瞬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登闻鼓的方向。
“鼓………响了。”他轻声道。
一旁看他作画的皇帝也猛地一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常公公。”他吩咐道。“什么声音?”
“回陛下。”常公公福身,“似乎是登闻鼓院那边,这声音………想必是登闻鼓的声音。”
逄楚之动作一顿,垂下了眸。
“登闻鼓啊………”皇帝垂眼,轻轻叹息,“自先皇仙去,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那………陛下可否要传县衙先去看看?”
“登闻鼓许久未曾响起,想必鸣鼓之人,是有天大的冤情要奏吧。陛下登基理政以来,这鼓还是头一回被人敲响,陛下不妨亲自过问,以示朝廷对民声的看重,也显陛下体恤下情之心。”逄楚之在旁忽然出声道。
皇帝看过去,只看到他漫不经心的侧脸。
他转头看向常公公:“刚刚与几位大臣议事,他们还没走吧?”
“都还在偏殿侯着呢。”
“那叫他们一起进来。”皇帝的眼神深邃了几分,“今日,便让诸位爱卿也听听,这京城里,到底还有什么冤屈。”
…………
与此同时,陆府。
书房内,陆鼎风也听见了这鼓声。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人去问,可那鼓声一声比一声紧,竟让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密道藏匿的方向。
…………
朱漆高台上。
凌青依旧在一下一下地砸着。其中一名侍卫回过神来,上前颤声道:“你……你你……你知不知道这鼓不能随便敲!”
但当他们看清凌青的表情时,又不由都顿住了。
此刻的她,流出的鲜血已将衣服染红,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可她的神情,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毅与冷静。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有什么在燃烧。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我知道。我有……泼天冤情要报!”
“姑娘!”另一名侍卫急道,“这登闻鼓但凡敲响,所告之事若有半句虚假,或是证据不足,便是诬告之罪!按律当死!”
凌青就那样站着,任由风雪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那双眼睛,亮极了,也坚毅极了,亮到他们觉得,这世间………或许再也找不出这样一双坚定的眸子了。
“我明白。”她缓缓道,“我……一切都明白。”
说罢,她再次拿起鼓槌,一边重重地敲打,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血泪交织的控诉。她的声音,和着那悲壮的鼓声,句句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民女叶清澜,今敲响登闻鼓,状告当今礼部尚书兼翰林院编修,陆鼎风!”
“陆鼎风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却行禽兽之事!其暗中勾结奸邪,以‘活器’为名,行买卖掳掠女子之勾当!无数清白女子被其掳走,洗去身份,供权贵玩乐!其所为,令人发指!其所行,天地不容!”
“我父亲叶景崧,姐姐叶清涟无意间撞破此事,便被他狠下杀手,灭口于京城!!如今民女深受重伤,也因陆鼎风妄图将我灭口!”
“民女叶清澜!今日以命鸣冤,状告陆鼎风滔天罪行!恳请圣上开恩,容我入宫面圣,血陈实情!”
她每说一句,便重重落下一锤。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最后一句声音落下,却仍有回音在高台之上盘旋不散。
台下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被她所说之话惊住,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两个侍卫本想上前拉她,可是看着她那副用命砸鼓的决绝模样,竟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远处传来了齐齐的脚步声。很快,一队身着玄色金吾卫袍的兵士肃然列成两侧而来,手持长戟,将周遭看热闹的百姓逼退。
为首之人一身麒麟纹软甲,腰悬鎏金横刀,面容冷峻如霜。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炬地看着台上之人,沉声问道:“我乃左金吾卫大将军韩锐。听闻登闻鼓敲响,奉命来此。敢问敲鼓之人为何人?刚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凌青定定地看着他,缓缓放下鼓槌。
她挺直了脊梁,扬声道:
“民女叶清澜,原籍清水县人士。为查真相,化名凌青,在陆府为奴婢。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韩锐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掠过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又落在她毅然冷清的面容上。
“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朝廷三品大员。你既敲响登闻鼓,便再无回头路。本将军最后问你一次,诬告之罪,可要受一百廷杖。你,可想清楚了?”
凌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坚不可摧的执着。
“我明白。”
“…………”
韩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身。
“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