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陆鼎风死死地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此时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是怀疑,是忌惮,是……浓浓杀意。
他没想到沁儿身边这个丫鬟……竟如此不简单。
这口供,天衣无缝。当即将他今晚杀子的丑闻,扭转成了忠臣遭嫉、孝子护父的悲壮义举。他本还觉得陆砚修的死实在是可惜,可这么看………
陆砚修倒是死得其所!
为保护他而死……他的尸体,便是他陆鼎风忠于朝廷、不畏奸邪的铁证,是他陆家满门忠烈、家风严正的传世美名!
“你………”陆鼎风重新打量着凌青。
若是放在平日,这种心智近妖的下人,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处之而后快。可如今形势危急……
“府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凌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缓声道:“奴婢是二小姐的人。陆家若是倾颓,二小姐在新姑爷家的处境便会举步维艰。奴婢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二小姐能在崔家立足。请老爷尽管放心。”
陆鼎风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他犹豫一会儿,又转过头,嫌恶地看向陆皎,“可她………”
凌青沉声道:“老爷……死一个二公子,是孝子护父的悲剧,还可以圆得过去。可若是今晚,作为陛下嫔妃的三小姐也死在了府中……”
她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狠狠砸在陆鼎风的心上。
“那就是谋害皇室、动摇国本了。届时,恐怕就不是大理寺能单独审理的了,而是……三司会审,六部共察!”
最后几个字落下,陆鼎风全身一震。
他明白了。
今晚,陆皎绝不能死。
她必须活着,才能让陆砚修的死变得可悲可叹,才能让陛下对他陆家心生愧疚。只有这样,才能将这场滔天大祸,化为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杀意与不甘都一并吐出。
他看着凌青,眼神冰冷至极:“管好……你的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整衣袍,抬起头。
只一瞬间,方才那个癫狂残忍的恶鬼便消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是痛失爱子、悲恸欲绝的神情。
那张儒雅的文臣面具,又一次带在他的脸上。
他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却没有看到背后,凌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
一夜之间,京城再起轩然大波。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全都在议论着昨夜发生在陆府的惊天血案。
这案子传得神乎其神,但说来说去,最令人动容的,便是陆二公子以身相护父亲的场面了。
听说,那胆大包天的刺客深夜潜入陆府,威逼陆鼎风大人投靠他的主子,陆大人一身风骨,刚正不阿,面对长剑威逼,誓死不从,怒斥歹人妄图搅乱朝纲、动摇江山社稷。
刺客恼羞成怒,欲下杀手。危急关头,陆家二公子陆砚修舍身相护,为父挡下致命一剑,不幸殒命!
消息一出,满城皆惊。
之前那些关于陆砚修与林氏狼狈为奸、谋害亲姐的传闻,都被这场轰轰烈烈的壮举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夜之间,他从一个阴险小人,变成了一个舍生取义的孝子。
如今,人人都在感叹陆大人忠勇可嘉,教子有方。又扼腕叹息,那般风度翩翩、才情出众的陆二公子,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英年早逝。
…………
此刻,陆鼎风正独自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窗外天光已亮,但昨夜的场面,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后怕,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陆家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可那后怕之后,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烦躁。
怪他太着急,迫不及待想除掉陆皎。好好的,唯一一个还算优秀的儿子就这么死了!而那个他最想除掉陆皎,却还好端端地活着!
真是亏大了!
幸好……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稍感安慰。
幸好他现在与崔家结了亲,陆微又即将入宫为妃,朝堂各方都肯卖他几分薄面。昨夜那京畿卫领头的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上府查问,但听了他的陈词,又简单查看了陆砚修的尸体后,也并未深究,只是安抚几句,便客客气气地收队离开。
总算是,没闹出更大的事端。
陆鼎风深深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却仿佛带着血腥味,堵在胸口,郁结难散。
“王管家。”他沉声唤道。
“……老爷。”王管家立刻从门外躬身进来。
“那个丫鬟呢?”
“回老爷,老奴一直派人盯着。她自昨夜后,便一直留在月露榭,哪儿也没去,一直替二小姐打理屋子,一切如常。”
“………”陆鼎风端起茶杯,却无心饮茶。他只是用杯盖一下下地刮着杯沿。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总觉得这个丫鬟,古怪至极。从前在府中,我看她的眼神就阴森森的,不像个善茬。如今她亲眼看见了昨晚的场面,还能在那种时候,想出那样的万全之策……”
王管家闻言,小心翼翼道:“老爷,这丫头……老奴也知道一些。当初罪人林氏在大殿上被当众检举,背后就是她在推波助澜。她在府中下人里极有威严,很会整治人,确实……不是个一般人呐。”
“那你说……”陆鼎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目光锐利,“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这………”王管家犹豫了片刻,斟酌道:“这老奴就不敢妄言了。只是查过她的身家,并无异样。这一年来,她除了帮着二小姐处处针对夫人和三小姐之外,倒也的确没做过什么别的事。”
“…………是么。”
陆鼎风想要说什么,后脑勺那处被花瓶砸中的地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他捂着头,昨夜那屈辱的一击瞬间浮现在眼前。他眼中的犹疑,顷刻间被阴狠的杀意所取代。
“无论她怀着什么鬼胎,既然她看见了,就不能留着她。”他冷冷道,“你悄悄地……把她解决了。”
“可……”王管家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
“老爷,您忘了,今日正是二小姐回门的大喜日子。老奴听说,这一大早,姑爷和二小姐就入宫请安了。”
“入宫?为何?”
“姑爷是新起之秀,圣眷正浓,二小姐又因与逄家公子自幼相熟的情谊,得了太后的青眼,所以太后特意传召他们新婚夫妇今日入宫拜见。想来………很快就会回府来给您敬茶了。”
“所以………”
“昨夜府里刚刚出了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若是再出事……”
陆鼎风的脸色更加难看:“可沁儿回门,那丫鬟必然要跟着回去。等她回到崔府,再想下手,就难上加难了!”
王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了声音:“那老奴这就去安排信得过的人手,在她随二小姐回崔府的路上……制造些意外。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她。”
陆鼎风没有说话。
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去办吧。”他淡淡道,“但切记,不要让沁儿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