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怒气果然被她抚平几分。
“罢了………此事也不怪你。让她们继续呈上歌舞吧………”皇帝淡淡道:“至于那写戏的疯子,掌嘴二十,赶出宫去,永不录用!别让朕再看见他写的戏!”
“是。”
宋婕妤微微笑道:“陛下圣明。为个戏疯子坏了整晚的兴致,可不值当。臣妾自罚三杯,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压惊了!”
她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彻底揭过。
一场荒谬的戏,似乎就这么落幕了。
百官们只当是看了一场扫兴的烂戏,感叹这些梨园戏班子为了写出有新意的戏,真是什么样的都能写出来。
没有人,能看懂那其中暗涌的惊涛骇浪。
除了凌青。
她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逄楚之。
逄楚之恰好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个无声的瞬间,已交换了彼此的答案
他们找到了。
利用受惊的凶禽,去找到那个背后隐藏的,真正让凶禽俯首称臣的…………
养禽人。
………………
风波之后,后面的歌舞便更显得索然无味。皇帝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和皇后、宋婕妤提前离席了,只留百官在此继续宴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女眷席上,气氛也更加活络。
洛清影抓着桃子,边嚼边抱怨:“这几日可憋死我了,幸好今日有宴会我还能出来透口气。你们不知道,我爹娘不知从哪弄来好几副男子画像,天天摆我面前逼着我看,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男子画像?这是要给你相看亲事啊,怎么这么早就给你看这个?”
“我怎么知道!”洛清影把果核往盘子里一丢,愤愤不平,“我乃将门之后,天生就该是上战场领兵打仗的命!凭什么非要在我最好的年纪,逼我看什么劳什子婚事?这谁能甘心啊?!”
陆微问道:“那伯父伯母他们……就由着你?”
“他们当然不乐意!”洛清影哼了一声,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得意,“我爹还骂我,说就是平时太惯着我了,才让我这般无法无天。但我知道,他们就是心疼我,怕我一个女儿家,没法像男儿一样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若一直拖着不嫁,就蹉跎了岁月。可他们一说,我就大喊大叫,又哭又闹,他们拿我没辙,也就不逼我了。”
陆微脸上流露出几分羡慕:“你父母真好,你还能拿捏住他们。不像我小娘,整天给我看这个,瞧那个,我看来看去,没一个是好的。”
凌青还在回想着那位汪清源。忽然听到她俩在这头头是道地说着婚事,不由回过神来。
洛清影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对陆微说:“我告诉你,你就别听你小娘的!这么早定下婚事嫁人有什么好?既然咱俩现在都不想,那就说好了,统一战线!谁也别答应,能拖多久拖多久!”
一旁的陆沁听得直笑:
“你们俩可真有主意,那我可加入不了你们了。”
“二姐,你当然不行啦!”洛清影嘻嘻哈哈地凑过去,“你有崔大人那么好的如意郎君,当然可以嫁!我们虽然不想嫁,但我最爱看热闹了!你快说快说,什么时候成婚呀?我们还要给你添妆呢!”
陆沁一张俏脸顿时红透,嗔道:“别闹!”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不远处的男宾席上瞥了一眼。
不愧是有情人心有灵犀,崔令徽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投了过来,正对上陆沁的视线,随即温和地微微一笑。
“哇——”洛清影夸张地叫起来,“你未来的夫君往这儿看啦!”
“清影………别胡说了!”
“我说实话啊!”
几个少女顿时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
陆微却忽然哼了一声,嘟囔道:“谁说他就是好男人了?说得倒好像二姐姐能嫁给他,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陆沁失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妹妹。陆微被她一看,反而有些不自然,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宫门口,一盏盏宫灯在风中摇曳。
陆鼎风静立在朱红的宫墙下,神情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但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反复攥紧又松开,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宫门内快步走出。
“陆大人,等久了。”常公公那尖细的声音响起。
“不久不久,辛苦常公公特来见我。”陆鼎风立刻迎了上去,态度比往日谦卑了不止一分。
曾几何时,都是这位常公公想方设法地奉承他,如今,角色却已悄然对调。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自上次那些事之后,不知陛下……胸中的芥蒂可否消减了些?”
“唉…………”
常公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陛下的心思,奴才哪琢磨得透。只是今日这一出,陛下可是不太愉悦。奴才也得多句嘴,陆大人,这家里的事三番五次地闹到御前,旁人看了都要不耐烦,更何况是圣上呢。”
“是,是,下官管家不严,有负圣恩。”陆鼎风连忙躬身。
”不过嘛……”常公公话锋一转,“您府上那位三小姐,眼看就要入宫了。看她今日这心智手段,将来怕是错不了的。到那时,在陛下面前替您吹几句枕边风,眼下的难关,怕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陆鼎风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他沉默半晌,才艰难道: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公公有所不知,我家三女儿性子随了她生母,最是会伪装,内里自私冷情,与我早已离心离德。如今她进了宫,我只怕她会闹出什么影响天家的祸事,也怕她……在陛下面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
都是千年的狐狸,常公公一听,就什么都懂了。他那张阴柔的脸,浮现出一丝洞悉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的确是有些凶险。那……”
他凑近一步,定定地看着陆鼎风。
“………您不是还有别的女儿吗?”
陆鼎风一愣,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意思:“家中二女已有婚约,这……”
常公公摇了摇头,笑容意味深长。
“不是那个有婚约的,是那个没婚约的。大人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陛下钟爱什么样的女子。您那位四小姐,那张脸,那份我见犹怜的娇憨之态……啧啧啧,若她入宫,那必然是宠妃,您家里可就是出了位妃子………不……贵妃!”
“…………”
他府上的四小姐…………
陆微?
陆鼎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微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蛋,也倒映出陆微跟她撒娇时的样子。
他膝下儿女不多,庶子窝囊、嫡子离心,二女儿太懂事,虽仰慕于他,却太过乖巧客气。三女儿骄纵无力,只能让他烦心,更别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五女儿。
唯有陆微………自小被他看着长大。她脾气虽然也大,但会对他撒娇,跟他耍赖。
唯有陆微……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他回过神,艰难道:“可……可微儿她单纯冲动,不适宜入宫……”
“再不适合,进了宫,在大染缸里搓磨上一段时日,就都变成一个样了。”
常公公打断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看大人的样子,还是最疼爱这位四女儿啊。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前程与爱女,孰轻孰重,陆大人是个聪明人,自己掂量吧。”
说罢,常公公一拂袖,转身便融入了宫门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陆鼎风一人,立在宫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