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很诡异。
“………”孟远山惊愕道:“你一晚上没睡?一直待在这里?”
“是。”凌青头也没抬道。
“……你,你在装神弄鬼些什么?珍珠粉?晨露?你以为这是炼丹吗!你不会就走,别在这里耗着!”
“晚辈需要一试,虽无十足把握,却也并非全然无计可施。”
“………”
孟远山被她的笃定噎了一下,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少年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嘴上依旧刻薄:
“哼,黔驴技穷!老夫看你是打算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老夫的画彻底毁尸灭迹!而且说好了当日修复,如今已经第二天了!你就别在老夫这儿赖着不走了,住了一晚上,按理说老夫应该让你掏房钱呢!”
凌青依旧不理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演练的宣纸。
她用一张极薄的桑皮纸托住背面,然后用毫针,一点一点地将那珍珠糊均匀地敷在了墨渍之上……
“老夫跟你说话呢!”
凌青就跟聋了一样。
“…………”
他算是知道了,他跟这人耍无赖,这人也反过来跟他耍无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简直是个滚刀肉!
他有心想把人轰出去,可看着对方那副入定的模样,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罢了……由她去。等她把画彻底毁了,看她还有什么脸面留下!这人现在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不撞南墙不回头罢了。
孟远山气得吹胡子瞪眼,背着手,悻悻然地走了。
—————
逄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的冰冷如霜。
逄楚之静静跪在金砖地上,长长的睫羽垂下,在他白皙俊美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翳。
上首,他的父亲逄佐端坐于椅上。
“……为何要拒了这门婚事?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你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搁!婚事本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自小锦衣玉食,享受着逄家给你的一切,如今,便是你为逄家付出之时!你凭什么挑剔?你没有这个资格!”
“…………”
逄楚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他那副表面温顺恭谦,实则根本没走心的模样,反而更让逄佐火大。
逄佐声音越来越压抑不住怒火。
“于家有什么不好?韫珠那孩子自小便喜欢你,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日后也能成为你最大的帮衬。对于家而言,与我们逄家联姻也是锦上添花。你若真有什么心仪之人,大婚之后,纳进府里做个妾便是。无论是陆家的什么人,哪怕是那个叫什么青的丫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提及一个丫鬟有失身份,语气更加轻蔑。
“只要你瞧上了,抬回来做个妾室,为父都允了你。这还不够吗?”
“………”
似乎是那个名字触动了他,一直沉默的逄楚之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背脊挺直了分毫,一直垂着的眼帘缓缓抬起。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你监视我?”
逄佐被他看得一窒,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我只是关心你!你以前总说,你没了母亲,我又忙于朝政,对你疏于关爱吗?如今我将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你为何又不满意了?”
“………呵。”
逄楚之闻言,竟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没有一丝暖意,只有说不出的冷漠与嘲讽。
“…………”
逄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彻底妥协了。
“楚之,你已经长大了。比起小时候的顽劣不堪,你现在懂事多了。我知道,我一直对你疏于管教,但其实,父亲一直……以你为傲。”
他深深看向逄楚之。
“听话,就听我这最后一次。待你成婚,为逄家诞下嫡孙,往后你想纳多少妾,想做什么事,为父绝不再管……”
“………绝不管我?”
逄楚之一字一字地重复着,在逄佐困惑的眼神中,他忽然就不笑了。
“看来父亲对娶妻纳妾之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
“………当真是熟练得很。”
这话尖锐难听至极,而他脸上的表情更是似笑非笑。
逄佐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一时间,他都以为听错了。
这个一直完美温顺,又温柔听话的儿子,自长大之后就从来没有给他惹过一点麻烦,发过一次脾气。他自从发妻去世后,虽然府中仍有妻妾,却再没所出。所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每当同僚夸起逄楚之,他虽表面谦虚,实际也是沾沾自喜。逄楚之文采、武艺、容貌皆是无人能比,还为人温柔谦逊,平常里平易近人。
可他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与人说话!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我说………”逄楚之仍然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我从前顽劣不堪,如今也并没什么长进,依旧留着那身顽劣根性。怕是这辈子,都变不成父亲这般‘懂事’的模样了。”
他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父亲……恐怕要对我失望了。”
“你————!”
这赤裸裸的逆反与讽刺,终于烧断了逄佐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他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孽子!”
盛怒之下,他抓起桌上一方沉重的端砚,想也不想便朝地上的人扔了过去!
“砰!”
端砚的尖角重重地砸在了逄楚之的额角。
…………
殷红的血顺着他光洁的额角蜿蜒滑下,淌过长长的睫毛,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像绽放的血梅花。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逄佐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手僵在半空。
逄楚之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缓缓站了起来。鲜血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神情却依旧是那副模样。
他对着逄佐,微微躬了躬身。
“多谢父亲教诲。”
逄佐愣愣地看着他。
逄楚之再不看他一眼,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
逄佐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逄楚之走出书房,额角流着鲜血,神情却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廊下的天光劈在他脸上,恰好将他分割成明暗两半。光亮的那半边,血迹蜿蜒,衬着苍白的肤色,竟透出一种支离破碎的悲悯。而隐于阴影的另半边,嘴角紧抿,眸光阴鸷,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冷恨。
竟让他看起来………犹如修罗。
沿途下人看到他额头上的血,都大惊失色,却又不敢说什么。他们只是一味看着,窃窃私语,无一人上前。
逄楚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刚走到庭院拐角,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楚之,你……”
来人是王谌。
他看清他脸上的伤时,瞬间惊住了。
“………伯行?”
逄楚之眨了眨眼,那漠然的神情瞬间褪去,仿佛刚才的表情都是幻觉。他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说事,你这是………”
逄楚之抬手想擦拭一下额角的血,却被王谌一把抓住手腕。
王谌皱眉瞪着他。
“……让你见笑了。”逄楚之垂下手。
“………”王谌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是……是逄伯父?”
逄楚之立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下去。他拉着王谌走到一旁,确保周围空无一人时,这才松开手。
“无事………不过是我又惹父亲生气了。”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的算计,只剩一片脆弱的阴影。他此时的神情,疲惫又脆弱。
“逄伯父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终究是我不好,父亲也是为我好,只是……我们想的,总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他要我走一条锦绣铺就的康庄大道,可我偏想去看看路边的荆棘是什么模样。”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到底……是我让他失望了。”
“………”这毕竟是挚友的家事,以王谌君子端方的品行,再多的话也问不出口。
“罢了,不提也罢。”逄楚之故作轻松:“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只是我这副模样,实在不便待客,你先自便,我……”
王谌看着他苍白的脸、带血的额角和故作豁达的模样,蹙眉更深。他本是为之前答应他的事而来,他思来想去,觉得应该阻止逄楚之。可此刻,所有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究没说什么,默默搀扶着他,准备扶他回去。
“对了,伯行,你今天找我,是要说什么?”
王谌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今日只是来看看你。”
“哦,那就好。”
“公子!”
就在这时,听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当看到逄楚之额角的伤口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逄楚之对王谌安抚地笑了笑,转向听风:“怎么了,这么急匆匆?”
听风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公子,于韫珠小姐……又来了。正在前厅,说是……今日无论如何,定要见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