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嫣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这事有利可图。
翰林院是清流之地,父亲虽是兵马司指挥使,手握兵权。但本朝多少有点重文轻武,朝堂之上,父亲总被那些清流文官中所轻视。这确实是一个与翰林院搭上线、改善关系的绝佳机会
“这的确对我父亲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只是………”
王嫣沉吟片刻,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凌青脸上,“你的目的,不止是想为我王家献策这么简单吧?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凌青:“你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做什么?”
“王小姐聪慧,奴婢是想………”
凌青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
“奴婢想请王大人向翰林院推荐一批可靠的文书杂役,协助抄录整理,而奴婢……想混进那批人里。”
“!!!”
王嫣厉声喝道:“你胆子不小!”
“奴婢该死。”
凌青连忙跪下,神情却并不惊慌害怕。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混进去,万一被查出来,别说没帮上我父亲,怕是还要将他彻底拖下水!”
“这自然不会。”
凌青的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想好了一切。
“奴婢不会以王大人推荐的人的身份进去。京中有几家专门承接抄录工作的书局,大人只需向翰林院举荐其中一家,言明此书局的文书背景干净、做事牢靠。而奴婢,会自己想办法,在那之前成为那家书局的一名抄书吏。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奴婢身份暴露,也只会是书局审查不严之过,牵扯不到王大人身上分毫。”
“你………”
王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原以为凌青只是在后宅中有些小聪明,却没想到,她对朝堂关节的洞察、对人心利害的算计,竟也如此滴水不漏。
她思索了许久,没再说话。
凌青也不催促她,只是静静地跪着。
“………好。”
最终,王嫣缓缓点头。
“此事,我去与父亲说。”
“多谢王小姐。”凌青抬起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王嫣看着她,忽然自嘲一笑:
“谁让你每次求我,都带着一份让人无法拒绝的厚礼呢?我也实在是……没法拒绝………”
说罢,她看向凌青的眼神,已经全然是欣赏之意:“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不止在后宅有脑子,竟然对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有如此见地。”
她顿了顿,本想问凌青为何要冒此奇险进入翰林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你为什么要进去,你想做什么,这些我都不会过问。各取所需,我尊重你的一切,只是………”
她深深地看了凌青一眼,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你,万事小心为上。”
“是。”
————
京城南街,问渠书斋。
阳光穿过高高的院墙中,照出屋内雅致的布局。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与新墨混合的味道,竟也不难闻。
林管事正握着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着。一圈,又一圈。墨汁在砚台中渐渐变得浓稠如漆。
周掌柜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听着那磨墨声,心绪却如一团乱麻,丝毫静不下来。
“掌柜的,王大人亲自举荐,翰林学士们才点了我们‘问渠书斋’的名。这要是办成了,咱们书斋以后接的就是不一样的活儿了!”林管事难掩兴奋。
“………”
周掌柜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凝重。
“你高兴得太早了。”他反问道:“人手呢?都点算清楚了吗?这次不是在咱们自己这里,是要派人进到翰林院里面去的。那里是什么地方?天子门楣!派去的人,不只是手要稳,心要正,嘴更要严!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问渠书斋’的脸面!
“这…………”
林管事脸上的喜色顿时褪去。
“……掌柜说的是。咱们斋里信得过、手艺又顶尖的先生,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七八位。可翰林院那边要加急修撰《边防要塞志》,给的期限又短,至少需要十五个人手才堪堪够用。这缺口……”
“你也知道这人手是个问题。”周掌柜道:“那我们如何解决?”
“要不………”林管事试探着说:“东市的脚行里,不是有些落魄书生接零活吗?咱们多给些工钱,找几个手脚干净的,盯紧点儿,或许……”
“糊涂!”周掌柜猛地一喝。
他压着嗓子低吼道:“那是为宫里办事!为宫里!脚行那种龙蛇混杂之地,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底细查得清吗?万一混进来一个别有用心的,把抄录的内容泄露出去一星半点,你我掉脑袋都是小事,怕是会牵连九族!”
林管事吓得脸色煞白,立刻噤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周掌柜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不能再等了。你去库房,取那方宋坑的抄手砚,再备上二两‘雀舌’,随我去一趟孟夫子家。”
“……孟夫子?”
林管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孟夫子是前朝致仕的老翰林,为人清高,风骨铮铮,在京城寒门学子中声望极高。但也因太过刚正,所以一直家境清贫。而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古怪却极看重人品,由他出面举荐的人,品性上,绝对信得过。
“掌柜的英明!”林管事又为难起来:“只是……孟夫子那脾气……”
“所以才让你备上厚礼。”周掌柜斩钉截铁道,“告诉他,酬劳是市价的三倍。只有一个要求:家世清白,嘴巴严实,绝对可靠!”
…………
三日后。
问渠书斋。
周掌柜端着茶慢饮,目光却一直瞟向门口。
果然,门口有人来了。
林管事脚步匆匆地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躬身道:“掌柜的,孟夫子荐来的人,都到了。”
周掌柜这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严肃地开始打量眼前这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背微驼,神情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窘迫。旁边两个青年,则显得局促不安,双手在身侧捏紧了衣角,头微微低着。
他们身上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瘦………和贫苦。
周掌柜的目光缓缓移动,当落在最后一人身上时,他微微一顿。
那人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却很是特别,他的身形在四人中最为削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竿临风的修竹,自有一股傲骨。
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
他生得一副极清隽的面容,周身有一股书卷气,倒的确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只是他的眼睛,沉静冷漠至极,犹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可这样的死气沉沉,却不是因为生活所迫所带来的,更像是………
性格使然。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要做抄书吏来糊口?
周掌柜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随即对方就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坚定、纯粹,没有任何杂念。这份磊落,反而让他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些许。
“孟夫子的眼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他看着众人道,“不过………我‘问渠书斋’也有自己的规矩。各位既是来做抄书的营生,手上的功夫,便是脸面。”
他站起身,朝一旁早已备好的四张书案抬了抬手。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这里有纸笔,还请各位,各抄一篇《兰亭集序》,让周某一观。”
“…………”
四人闻言,齐齐躬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