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锁芯活动的声音，夹杂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咔”的一声轻响，锁簧应声而开。

凌青立刻掀开木板。一股混合着霉味、秽物的气味，从下面猛地冲了出来，直冲口鼻。

“…………”

木板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将所有光线吞噬殆尽。

凌青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

下面比上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空气粘稠而污浊。凌青刚刚站定，就听见滴水声从远处传来。

嗒，嗒，嗒………

凌青眨了眨眼。

当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的黑暗后，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骤然一沉。

在昏暗的地牢深处，十几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一个角落。黑暗下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能隐隐看到她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物，头发散乱。

一阵阵压抑的抽泣声，从她们中间传来的。

凌青彻底怔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没有回神。

而那十几个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她们的哭声戛然而止，却没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凌青回过神来，迟疑地往前挪了一步。

“你们………”

那些人听到声音，猛地一颤！

但他们紧接着察觉到来的人与以往不同。终于，一个胆子稍大的少女率先抬起头来。她抬起了一张有些婴儿肥的圆脸，一双大眼睛眨了几下。

她看着凌青，也愣住了。

“……你是谁？”她沙哑着嗓子道。

“…………”

凌青打量着眼前十几个少女，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震惊，怎么能不震惊？！

少女们憔悴的模样和瘦弱的样子，显然是在这里囚禁已久。她们………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就如同动物一样被关在这里。甚至听到声音都不敢抬头，显然也是受到了折磨。

凌青看着她们，刻意放缓声音：“我是府上的客人，偶然发现了这里。你们………为何会被关在此处？”

“………客人？”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波澜。所有的少女都猛地抬起头，死气沉沉的眼中迸发出了一阵希冀的光芒。

她们个个激动地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声音沙哑，一时间只有语无伦次的呜咽。

“我………我们………”

“别急，”凌青连忙安慰道，“一个一个说。”

她看向那个圆脸少女，“你先说，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那少女用力抹了抹眼泪，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些。她的脸上，渐渐露出坚毅的神色。

“我……我是外乡人，和爷爷一起来京城讨生活的。那日在街上，我莫名其妙人打晕了，醒来……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我爷爷怎么样了……”

“我也是………”“我爹娘还在等我……”

她身边的少女们也纷纷哭诉起来，情况大同小异，都是进京寻亲或谋生的外乡女子，被人当街掳走。

刚才光线太暗，凌青看不真切。此刻离得近了，她听着圆脸少女的描述，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心中猛地一动。

“你爷爷……”凌青试探着问，“是不是有些驼背，很瘦，年纪很大，喜欢叫你囡囡？”

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满是震惊：

“是！是的！你……你认识我爷爷？？”

“………他正在到处找你，”凌青沉声道，“你失踪已久，他却不肯放弃你，一直四处找人打听………”

“那，那他怎么样，他现在有没有事？”

“上次见他，老人家虽然满脸风霜，但满心满眼都是找你，身子骨也算硬朗。我给了他一些吃食和银子，他大概是能撑不少时间的。”

“爷爷……”少女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凌青看着她落泪，心中也更加难受。

如今，她心中的猜想，也算彻底落实了。

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关押的，应该就是近半年来，在京城内外接连失踪的那些外乡年轻女子。

凌青狠狠攥紧手心，几乎要攥出血来。

谁能想到，一向被誉为文人风骨、士林领袖的陆鼎风，竟是这桩桩女子失踪案的元凶！在他的府邸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座肮脏的地牢，囚禁着无数无辜的生命！

他用这些女子去做什么勾当，已不言而喻。

凌青不愿再想，却不得不想。

凌青不愿深想，却又不得不去想。一个让她战栗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那自己的姐姐呢？姐姐的失踪，会不会也与此有关？她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陆鼎风灭口，或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像这些女子一样，被陆鼎风囚禁起来？

姐姐会不会……还没死？

这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急切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少女，辨认着每一张在黑暗中模糊的脸。没有，没有那个身影。若姐姐真的在这里，恐怕也会一眼认出她来。

那………是被关在了别的地方吗？

她不敢抱太大希望，可又控制不住地因为这个念头而颤抖。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微光。

“这里……就只有你们吗？”她试探着问道

领头的那位圆脸少女沙哑地回答道：“之前……之前这里还有更多姐妹的。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把她们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都觉得……被带走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我们干什么，是要让我们卖身，还是去卖命？”

少女们虽然还是十分恐惧，但终于敢硬着胆子，说几句话。

凌青也开始沉思。

忽然，“噗通”一声！

后面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

凌青一怔：“你———”

“小姐！”那少女猛地在地上磕了个头：“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发现这里的人。求求你，带我们出去吧！求求你了！”

仿佛一个信号，其余的少女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一时间哀求声、哭泣声响成一片。

“小姐！我们还是继续在这里，会没命的！”

“求求小您，将我们都带走吧！”

凌青慌忙扶起了几个人：“起来，先起来再说。”

少女们抽泣着，死死跪在地上，不肯站起来。

“我不是不肯带你们出去……”凌青看着她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人数众多，外面守卫又森严。抓你们之人极其警觉，我这次进来也是巧合。所以我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你们全部带走。若只带走一两个，你们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会暴露，到时候只会打草惊蛇，剩下的人就再无获救的可能。”

“…………”

一席话，如一盆冰水，将她们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彻底浇灭。少女们茫然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吗？”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哀声道。

“不要………我不要死………”

“那怎么办啊…………”

凌青看着这一双双重新陷入死寂的眼睛，心中万般难受。她慢慢地，在内心做了一个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她们的目光。

“你们信得过我吗？”

少女们停下哭声，看着她。

黑暗中，凌青的面孔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坚定得惊人。

原本失去希望的少女们望进了那双眸子。她们不由都有些愣住了。只因眼前人的眼睛明明是冷静的，却又似燃烧着熊熊火焰，竟出乎意料的………让人安心。

“若信得过，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将你们全部救出去。只是需要你们……再忍耐一段时间。”

“请你们相信我。哪怕这期间你们中有人被带走，我也会把你们从别的地方………

“………救回来。”

她眸光坚定，声音掷地有声。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水滴声，和她们微弱的呼吸。

没有人开口说话。

凌青眼中的火焰，似乎也因这沉默而微微摇曳。

“…………”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残忍。对这些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的女孩来说，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煎熬。比起面临着随时坠入深渊的命运来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任是谁，都不会甘心放弃。

可若她们此刻非要闹着离开，一旦惊动了守卫，不仅她们一个都跑不了，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才能说服她们时，忽然，领头的那位圆脸少女，开口了。

“我信你。”

凌青讶然地看了过去，与她对视上眼睛。

那少女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凌青知道，她也许做好了这辈子都出不去的准备，可这一刻，她选择相信了她。

少女看着她，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小梨涡：

“………就冲你见过我爷爷，还帮过他，我就相信你。”

“请一定，”她眼神坚定，“一定要救我们出去！”

“………”

凌青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郑重：

“一定。”

圆脸少女努力想露出一个微笑，却因为疲惫和饥饿，只能浅浅笑出一个弧度。

“可………”凌青看向她身后的其他女孩子。

少女对她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着那群还犹豫不定的女孩子，认真道：“各位姐妹，如果大家没有更好主意的话，不妨听我一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位小姐说得对，我们现在闹着出去，只会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惨！她既然能偷偷进来，就一定有办法救我们！我们……不如就再忍一忍，信她一次！”

少女们犹豫着，彼此对望着，没有说话。

凌青等待着她们的回答，手心都已微微出汗。

“你真的……会救我们吗？”一个少女颤声问道。

凌青迎着她们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点头。

“当然。”

“好……”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们虽然眼中仍有恐惧，却终究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信你。”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砸在凌青心上。

她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也回以一个坚定的微笑。

“………谢谢你们。”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了。若是再留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记住我的话，等着我。”

她将少女们充满希冀的眼神牢牢记在心里，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攀上梯子，匆忙离开了这地窖。